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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
盛紘倒是没有凑上去跟盛长权打招呼,他夹在百官人群中,一步一步往外挪。
此时,他的腿都有些打摆子,所幸外面罩着一身官袍,所以没叫人察觉。
而且,不仅是脚软,他的膝盖也软,甚至,连心都是有些发颤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紫宸殿的,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边了。
晨风拂面,带着三月微凉的气息。
“呼~~”
盛紘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方才在殿中跪着时,他几乎不敢呼吸,尤其是听着陛下问儿子话,再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应答,他当时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那感觉,比他当年自己殿试时还要紧张十倍。
此刻出了殿,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
凉飕飕的。
“盛大人!”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盛紘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回头看去。
是工部的那位郎中,姓周,平日与他并无深交,只是同署办公时点头之交。
此刻那周郎中笑得一脸和气,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恭喜恭喜啊!”他连连作揖,腰弯得比平时低多了,“令郎真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盛大人教子有方,下官佩服佩服!”
盛紘想都没想,连忙还礼,整个人笑得脸都快僵了:“周大人客气了,客气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围了上来。
“盛大人,往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盛大人,令郎可有婚配?我家有个侄女,今年十三,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
“盛大人,下官在礼部当差,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盛大人……”
一张张笑脸围上来,一声声道贺砸过来。
盛紘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不过,对此他却是罕见地没有甘之如饴,反而觉得有些难受。
向来长袖善舞的盛大官人一面应酬着,一面下意识往人群外看去,希望能找着自己的好帮手——自家的好大儿。
而不远处的另一边,盛长柏负手而立,气质卓然。
只是他身姿挺立的姿态里,却丝毫没有过来解围的意思。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被围住的父亲,再看着远处还站在殿内的七弟,最后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三三两两离去的百官。
转头间,他间或地瞥了父亲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您自己个儿应付。
盛紘:“……”
亲儿子。
……
盛长柏确实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他知道父亲此刻需要这些应酬——盛家在京中根基尚浅,父亲在工部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今日借着七弟高中的东风,正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
他觉得,以自家老父亲的能力,那不然是手拿把掐,应付得来的。
盛长柏只是在心里算了算,今日围上来的这些面孔,有多少是真心想结交,有多少是来蹭热度的,有多少是日后用得着的,有多少是转头就忘的。
这是盛长柏的习惯——见一个人,记一笔账。
他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如常,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把这群人的脸和官职都对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转身,朝殿内走去。
……
殿中。
一群士子们还是待在原地,不过,突然有一群人把他们团团包围住,而盛长柏最熟悉的那道绯袍身影边上更是围着几个人——
不是文官。
那些清流进士们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内阁几位也走了,此刻围在盛长权身边的,是几个穿着各色武官补服的人。
有老有少,补子上的图案五花八门,一看便知不是一处的官员。
这群人里,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三品武官的狮子补服,笑容可掬,正拉着盛长权说话。
“盛状元,老夫是丰城侯府旁支,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久仰久仰!”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凑上来,穿着一身五品熊罴补子,笑得眼睛都弯了:“盛状元,老夫是武进伯府的,与令尊打过几次交道,今日特来道贺!”
又有人挤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七品武官补服,一看便是哪个勋贵家的旁支子弟,正努力往前凑:“盛状元,家父是怀远侯府的三老爷,与令兄盛翰林有过数面之缘……”
盛长权一一还礼,神色从容,应对得体。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围上来的,大多是些没落的武勋旁支,或是小武官,或是侯府远亲,他们不是来攀交情的,而是来攀亲的。
文官清流讲究的是同年、同乡、同门,日后在朝中互相扶持,不急着这一时,可这些武勋人家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爵位,有女儿,缺的是有出息的进士女婿。
尤其是他这个十四岁的状元。
谁不想抢?
盛长权心中无语外,却也有几分自得:“嘿,我还是很抢手的嘛!”
“盛状元今年十四了罢?”
还不待盛长权得意多久,那丰城侯府旁支的老者就开始笑眯眯地发问了:“可曾定亲?”
盛长权无语,但也只得垂首道:“尚未。”
老者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而旁边武进伯府那位却已经抢着道:“盛状元,老夫有个孙女,今年十二,生得……”
“老夫有个侄女,今年十三,琴棋书画……”
“盛状元,家父有个义女……”
“……”
盛长权被围在中间,饶是他再从容,此刻也有些头大。
他已经在这三丈之内转悠了一盏茶的工夫,硬是没能走出去三步。
“七弟。”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不大,但却让围着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缝。
只见,盛长柏悠然地从外围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面容,一身七品青袍在这群朱紫之间显得格外素净。
可不知为何,他往那里一站,竟没有人敢再往前挤。
“二哥。”盛长权抬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盛长柏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盛长权身侧,替他挡开了又一个凑上来的陌生面孔。
“这位大人。”盛长柏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分量,“舍弟还要出午门游街,误了吉时怕是不好。”
不知道为何,这盛家二郎瞧着没啥武功,官职也不高,但只要一板着脸,就让人心里瘆得慌。
那位正要开口的武进伯府中年人讪讪地退后半步。
盛长柏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人群静了一瞬。
那些跃跃欲试的武勋们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再往前挤。
盛长权看着二哥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很小的一丝弧度。
没有人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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