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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只箩筐里，则实打实地装满了婆婆辛苦攒了很久，准备用来给林小萌换学费的粮食。“起！”婆婆佝偻着脊背，咬碎了后槽牙，一把将沉重的扁担挑在了瘦弱的肩膀上。
从冯家后院出来，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村口的小路。
路上迎面撞见两个喝得醉醺醺、准备去村长家换第二轮酒喝的同村光棍。
“哟，林家阿婆，这大喜的日子，全村都去吃肉喝酒，你挑着这么沉的担子往哪儿去啊？”一个汉子打着酒嗝，斜着眼打量着那两只压得扁担咯吱作响的箩筐。
箩筐里的凌薇屏住了呼吸，连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林小萌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抓着婆婆的衣角。
婆婆的脸色却极其自然，甚至带上了一抹平日里惯有的穷苦与市侩，啐了一口唾沫笑道：“吃肉？那流水席是村长的，咱孤儿寡母的去了平白让人笑话！我家萌萌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呢！我趁着今儿个镇上赶集，挑这两筐粮食去镇上的粮站卖了，好歹给娃把书本费凑齐喽！”
两个汉子听了，轻蔑地笑了一声：“女娃子读个屁的书，赔钱货！得，您老慢慢挑吧！”
说罢，两人摇摇晃晃地奔着酒席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婆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咬紧牙关，迈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领着孙女，一头扎进了通往山外那条荒无人烟的崎岖山路。
那是整整一天的长途跋涉。
没有大路，全是长满荆棘的羊肠小道。
六十多岁的老人挑着一百多斤的重担，肩膀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剧痛。
箩筐里的凌薇泪如雨下。
眼泪浸湿了身下的稻草，她想下来自己走，可她稍微一动，婆婆就压低声音呵斥：“躺着别动！留着你的命！”
从烈日当空走到夕阳西下，再走到满天繁星。
当远处的山坳里终于隐隐约约亮起点点路灯，当平坦的柏油马路和嘈杂的汽笛声破天荒地传入耳膜时，婆婆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人带扁担重重地摔在了路边的草沟里。
她们终于走出了那座吃人的大山，逃到了数十里外的大江镇。
婆婆顾不上自己擦破的膝盖，赶紧掀开麻袋。
凌薇从箩筐里爬出来，借着微弱的路灯，她看到了柏油马路，看到了电线杆，看到了文明世界的轮廓。
极度的激动让凌薇浑身颤抖，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婆婆的衣袖，沙哑焦急地哭喊道：“电话……阿婆，找个能打电话的小卖部！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去抓他们……”
啪！
一只粗糙冰凉、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按在了凌薇的头顶，硬生生把她昂起的头按了回去。
婆婆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种饱经世故的沧桑与悲凉：“傻孩子，别说胡话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江镇！镇上派出所的协警，一半都跟山里的村子沾亲带故！马家庄买媳妇，镇上哪个官面上的人真不知道？你现在去报警，只要冯大军一个电话过来，不出半个钟头，你就得被他们开着摩托车抓回去！到时候，连我们祖孙俩都得被活活打死沉江！你清醒清醒吧！”
凌薇整个人僵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婆婆不再多言，拉起惊魂未定的林小萌，又搀扶着几乎无法直立行走的凌薇，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避开明亮的街道，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镇外江边的简易客运码头。
江风猎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一艘开往省城的大客轮正停在江面上，烟囱里冒着黑烟，江水滔滔东去，那是通往真正文明与自由的通道。
在售票窗口不远处的背风阴影里，婆婆停下了脚步。
她颤巍巍地解开最里面那层破棉袄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用几层厚塑料布紧紧包裹着的布包。
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叠卷了边、磨得发黑发软的钞票。
有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大把的一毛、两毛的硬币。
那是老人几年如一日，在油灯下纳鞋底、编竹筐、捡废品，一分一厘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婆婆没有立刻去买票，而是转过身，将那叠钱摊在掌心，蹲下身子，极其认真地看着身旁的林小萌。
老人的声音在江风中微微颤抖：“萌萌，你看着。这是婆婆给你攒的学费，也是咱家所有的钱。今晚要是买了这张船票，送了这个阿姨走，你的学费……可就彻底打水漂了。今年，你就去不成学校了，还得跟着婆婆去捡柴火、受苦。萌萌，你想清楚，真的要帮她吗？”
然而，七岁的林小萌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小女孩看了看那叠浸透了婆婆汗水的毛票，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浑身伤痕累累的凌薇，最后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里，透着无比坚毅的光芒。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推了推婆婆掌心里的钱，用力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
“婆婆，买票吧。我不上学没关系的，以后还可以再攒。可是阿姨要是留下来……她真的会被打死的。我不希望她被打死。”
江水奔流，夜风呜咽。
在这污浊残酷的人世间，一个七岁穷苦女孩的心灵，却纯净得如同雪山之巅未融的白雪。
婆婆的眼眶通红，她没再说话，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了售票窗口。
几分钟后，婆婆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客轮三等舱船票，塞进了凌薇颤抖的手心里。
码头上的汽笛声骤然拉响，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催促着最后的乘客登船。
婆婆用尽全力将凌薇推上了跳板，浑浊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女人，声音沉重得像江底的磐石：
“闺女，快上去吧。船开了，就别回头。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凌薇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承载了祖孙俩全部希望的船票。
巨大的客轮缓缓离岸，白色的浪花在江面上翻滚。
岸边的路灯下，婆婆紧紧搂着瘦小的林小萌，祖孙俩的身影在浩瀚的夜色和苍茫的江水前，显得那样单薄、那样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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