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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耳畔原本浩浩荡荡的江水拍岸声、客轮粗粝刺耳的鸣笛声，不知在何时如退潮的海水般悄然远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发酸的草药味，以及一种混合着陈年老土墙与劣质烟叶的刺鼻气息，蛮横地钻进她的鼻腔。
凌薇极其费力地掀开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几根被油烟熏得焦黑发亮的粗大房梁。
房梁上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角落里挂着几串干瘪发黑的老蒜头。
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破了几个洞，外面的天光泛着死寂的白，透过破洞照在泥巴抹平的黄土墙上。
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床印着大红牡丹、边缘却早已磨得油腻发黑的粗布棉被。
这里……是哪里？
凌薇的大脑像是一台生了锈的破旧机器，每转动一下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剧痛。
她只记得自己上了那艘大船，手里攥着林小萌用学费换来的船票，怎么会一睁眼，就躺在了这里？
这里太熟悉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间屋子，每一处土墙的裂缝、每一块青砖的摆放都透着熟悉，可无论她怎么拼命去想，记忆都像被一层厚重的黑色迷雾死死遮蔽，什么也抓不住。
“吱呀——”
两扇单薄破旧的木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一股刺骨的冷风卷着泥土味倒灌进来。
一个穿着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棉袄、流着两道黄脓鼻涕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脑袋有些畸形的大，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歪斜着，淌着长长的口水，手里还抓着半块沾着泥巴的生红薯。
两人视线撞上的一瞬间，傻子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扭曲怪异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亢奋、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醒了！嘿嘿……嘿嘿嘿！爹！活了！媳妇活了！白馍馍醒了！！”
傻子像是发现了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兴奋地在泥地上手舞足蹈，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怪叫着扭头跑了出去。
凌薇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跳出了嗓子眼，无尽的恐惧如同千万只冰冷的蚂蚁顺着脊梁骨疯狂攀爬。
媳妇？
还没等她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掀开蓝布门帘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瘦弱，皮肤呈现出长年劳作的酱紫色，穿着一身虽然打着补丁却还算整洁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矍铄。
更重要的是，他的两只脚走在地上极其平稳，步履如风，腰杆挺得笔直。
他一点都不瘸。
可当凌薇看清那张沟壑纵横、眼角下耷、嘴角永远带着一丝算计与阴鸷的脸时，她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李老头？！
不，不对……这个男人虽然长着李老头的五官，但他太年轻了，头发没有全白，眼神锐利得像秃鹫，甚至没有拄着那根她记忆中永远不离手的烂木拐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间错乱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凌薇彻底淹没。
李老头随手拉过屋里唯一的一张掉漆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炕沿边。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两角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在掌心里磕出一根，划燃洋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那双浑浊却毒辣的眼睛，在凌薇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买回来的大牲口。
“醒了啊。”李老头吐出一口青烟。
凌薇下意识地抓紧了破棉被，身子死命地往冰冷的土墙根缩，牙齿在嘴里不受控制地打颤：“这……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客船？呵。”李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几分嘲讽与得意，“老子前天去县城供销社送山货，大半夜路过河滩子，看见你半死不活地漂在芦苇荡里，一身的烂肉，烧得跟炭一样，眼瞅着就要去见阎王了。是老子把你当牲口一样背回来的。”
他掸了掸烟灰，眼神变得精明而算计：“闺女，咱得把账算算。为了保你这条烂命，我把村里赤脚李大夫请来挂了两天的吊瓶，好药贵药给你灌了一肚子。你身上那些皮带印、烂疮，全是我花真金白银买的药粉子抹好的。这一前一后，花了老子整整三十块钱，外加半扇腊肉、两袋细白面。”
凌薇的大脑一片混乱，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客轮上掉进河滩，但“钱”这个字眼让她抓住了最后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
她急切地往前挪了挪，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嘶哑：“钱！我有钱！大叔，求求你，钱绝对不是问题！只要你送我回城里，或者找个电话让我联系我的家人，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发誓！”
听到凌薇说出这番话，李老头不仅没有心动，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的狞笑。
他慢条斯理地将烟头扔在泥地上，用厚实的布鞋底狠狠碾灭，身子前倾，死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凌薇的脸。
“钱？城里的大钱，我一个土老帽哪敢要啊。再说了，你当老子不知道？像你这种一身是伤逃出来的女人，我要是带你去城里，指不定刚进派出所，老子就成了人贩子同伙了。”
李老头伸出粗糙焦黄的手指，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门外正蹲在地上吸溜鼻涕的傻儿子。
“我不要你的金山银山。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是个胎里带的傻子。村里的好闺女没人愿意嫁给他，眼瞅着我们李家的香火就要断在我手里了。”
“老天爷把你送到我手底下，就是给我的补偿。留下来，给我儿子当媳妇，给我们老李家留个带把的后。只要生下了胖小子，你就是我李家的功臣，老子管你一辈子吃香喝辣。”
“不……不要！放我走！放我出去！！”
凌薇彻底疯了。
刚刚逃脱恶魔的魔爪，拼死换来的生机，转眼间竟然只是从一个狼窝跌进了更深的地狱！
她尖叫着掀开被子想要跳下炕冲出门去，可虚弱不堪的身体甚至连支撑她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噗通一声直接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李老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身走到门口：“傻根，进来，把门锁死。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媳妇了。”
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彻底将凌薇最后一丝希望碾得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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