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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会开拖拉机的金女士，启动那辆2008年就价值一百多万的进口“大众辉腾”后，在车里放的音乐，更令江燕鸥吃惊。古典音乐？
并且不是被电声改编成广场舞伴奏的蓝色多瑙河之类，而是普契尼、威尔第的歌剧咏叹调部分，非常纯正的顶级男高音。
金女士嘴角噙了噙：“没想到吧？我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也懂上海滩老克勒的腔调。”
这是金女士在五分钟内第二次提到她的来时路。
江燕鸥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应当抓住对方甩出来的这份谈兴。
“能冒昧问一下，您是做哪个赛道的吗？”江燕鸥带着崇拜的口吻问。
金女士果然一副大方告知的模样：“你想知道我怎么发财的对吧？我是川沙人，上海造迪士尼的时候，家里房子的动拆迁补偿款拿了六百万左右，07、08年的样子，那年你几岁？”
江燕鸥回答：“我十一岁，还在固原上小学。”
“什么地方？没听过。”
“宁夏。我妈是知青子女，嫁在当地的，林业局职工，我从小在林场长大。”
金女士侧头瞥了她一眼：“怪不得你没有娇小姐的样子，是不是也会开拖拉机？”
江燕鸥没憋住，“哈哈”笑了，笑完后认真道：“不过我来上海读大学前，确实会赶马车的。”
金女士揶揄一句“比我们拖拉机高级”，又继续说自己的光辉岁月：“拿到拆迁款那年，我三十多岁，家里的独养女儿，爷娘把钞票都给我保管。我一百万买了这辆车，两百万在浦东塘桥买了套房，三百万全部进股市。到了2015年春天，塘桥房子变成五百多万，股市里账面变成一千多万。当时A股多疯你知道吗？证券公司营业厅开户的人，长队排到马路上。我觉得这样不对劲，所以全部清仓走掉了，想换成浦西的房子。”
2015年，江燕鸥刚考进上海的大学，那年的5月，A股千股跌停数日的股灾，校园象牙塔里的她，也有耳闻。而2008至2020年的上海房价走势，她更是清楚。
“金女士您太厉害了，这样一来一去，当初的五百万拆迁款，不但躲过股灾，还升值到……，”江燕鸥想了想，“升值到2022年，房产价值有四千万了吧？”
2023年开始，沪上楼市放量大跌，所以江燕鸥只敢说到2022年。
金女士道：“小姑娘不光嘴巴甜，算账也算得蛮快的。但是，光靠房子升值，收点租金，日子是可以舒服的，大财是发不了的。实际上，2015年，我从股市顶峰逃出来的一千多万，没买成房子，而是投了小姐妹的几个直播间。那年，线上直播间刚开始火，很多大老板都看不上这种生意的，觉得档次太低，结果三年里，我们有个主播就做到了一场销售额两千万。要知道，那时候薇娅李佳琦她们，拿出来吹牛的几场，也就六七千万。”
金女士说到这里，暂停，因为要集中精神，别开一辆试图加塞的路虎。
“戆嘟，册那！”
金女士用自己的驾驶水平和王霸风范，实力碾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经典沪骂，才回到自己发财故事的收尾部分。
“大致就是这样。我没什么文化，高端的生意方向不懂的，只会买房炒股和搞直播。现在算财务自由吧，但在上海，小江你知道的，身家十几二十亿的人，也不过只是财富中位。而且说到底，我们这样的人，算是托了经济上行期的福，人在上升的大势里，赚钱会容易很多。”
聊到这个程度，江燕鸥不再小心翼翼的，而是表现出更深的参与感，比如：分析总结。
周围仍闪耀着彩虹屁的，分析总结。
江燕鸥于是轻轻摇头：“您太自谦了，再是经济上行期，能像您这样踩中每个盈利点、避开每个坑的，也是少数。决断，谨慎，不贪心，审时度势，懂基本盘的心理，缺一不可。”
金女士欣然领赞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已经把车开出了过江隧道。
隆冬时节的上海，又是雨夹雪的天气，下午四点的光景已然阴沉晦暗，就像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
江燕鸥选的鉴定机构，果然又近又靠谱。
不但六点半才下班，而且如果委托人肯付一百伍拾块加急费用的话，一小时内就能给出书面结论。
窗口的帅哥还主动告知江燕鸥：小姐姐，您要是在我们大众点评上打卡加五星好评，还能领个95折的券，而且您现在加急，就算您这一单有点复杂，我们的鉴定老师也可以为您加班的。
经济不好，各行各业都卷生卷死。
“加急费我来出，”江燕鸥没等金女士表态，直接掏出手机，“我师傅交代过的，您的时间很宝贵，如果当场能出结果，最好。”
汪国凤确实这样交代过。
同时交代的，还有这几句话：应该就是她老公换了项链，燕鸥，你要尝试给对她情绪价值，必要时用你的婚姻经历共情。
江燕鸥在走上来的电梯里，看到汪国凤发来的“指示”里，直接扯上她的婚姻，完全没有被冒犯、太残忍的感觉。
汪国凤这是跟在屁股后面盯着，怕她丢了拓客机会啊！
还有什么表现，比这更像一位好师傅呢。
况且，沪上知名文豪说过，人生就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彼此看到对方衣服上有虱子，真就还蛮有共同语言的。
仿佛动物园里关在一起的猴子，彼此为对方捉虱子。
一个小时后，金女士的虱子，白纸黑字地写在鉴定结论上：送检样品，与品牌方提供的对照商品差异明显，且不符合品牌方在官方门店及电商渠道已售商品的外观细节特征。
备注：送检样品断口处金属检测，可见锡、铅成份。
备注：金Au含量55.3%。（作者注：意为不到18k金，18k的话是Au75%）
金女士把鉴定结论放进自己的手袋里，再次对江燕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的雨伞呢？是不是忘记在我车上了？”
江燕鸥拍了拍脑门：“抱歉抱歉。”
“走吧，一起到地库去拿。”金女士说。
她看起来又平静又疲惫，和下午冲进门店时的气势汹汹，诬赖李月时的蛮不讲理，以及方才谈论发迹史时的洋洋得意，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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