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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管家心疼地闭上了眼睛。摔碎了瓶子的汉子非但没有半点惋惜，反倒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
“里头是空的！白害老子出力气争了半天！”
他抬起沾满泥浆的脚，嫌恶地踢开半截瓶底，转过身又一头扎进坑里去抢别的物件。
一片画着兰叶尖儿的碎瓷片深陷进黑泥里，紧接着，后头冲上来的另一只大脚便毫不留情地重重踩了上去。
“都给我住手！”
关棠扶着喜儿的手走下马车。
可抢红了眼的人群根本没人理会。就在她下车的当口，又有一只精致的描金黑漆盒被人从土坑底下嫌弃地抛了出来。
那漆盒盖子上头用金粉细细勾勒着亭台楼阁与仕女人物，笔触精细得仅有米粒大小。
捡到盒子的村民掂了掂分量，嫌它不是实心的金银，随手往后一掼，正巧重重砸在田埂豁口处，盒盖一角当场崩裂，上头镶嵌的金线断成了两截。
更有人手里头拎着一只三足铜炉，干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用两条膝盖死死夹住炉身，两只手抓着炉顶两侧的铜兽耳，咬紧牙关往外硬掰：
“这铜炉子擦得黄亮黄亮的，里头兴许包着金呢！”
精巧的铜耳被他掰得变了形，眼看就要硬生生折断下来。
关棠眼底怒火翻涌，刚要喝令府兵上前拿人，左侧的田埂上忽然又炸开了一声泼辣的尖叫：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匣子明明是俺先瞧见的！”
只见两名农村妇人正隔着一只摔开的古旧木匣，拼命争抢里头滚出来的一卷古画。
木匣里头原本衬着防潮的软绸，包裹在最外头的油纸已经被她们粗暴地撕扯开，整幅画卷正从轴心处哗啦一下展开在半空。
画上青山临水，疏林掩映，溪桥头站着一个背负书笈的问路小童，人影画得不过半寸来高，身后的衣带却勾勒得极尽飘逸。
百余年的岁月沉淀在微黄的古绢纹理间，山腰的云雾与岸边的孤舟，在日光下依旧清晰分明。
关棠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开的画角上，呼吸骤然一顿。
陆怀川！
在那一行清隽的落款之下，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一圆两枚朱文印章。
她曾在宫廷流传出的前朝名迹图录上亲眼见过这幅画的拓本，就连底下那枚圆印边缘微小的一处缺角，都与图录所载一般无二。
“先把画放下！”关棠瞬间提声高喊。
然而正在气头上的两个妇人谁也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
穿大红花袄的妇人两只脚死死抵住泥地，干脆将古画的绢帛一端直接缠绕在了自己粗糙的手腕上，扯着嗓子叫骂：
“是俺先伸手摸到的！你眼珠子瞅见了就算是你家的？
俺还瞅见京城的金銮殿呢，难不成金銮殿也归俺？！”
对面那个吊梢眉妇人双手死死拽着另一头的紫檀画轴，一张脸憋得通红：
“你给俺松手！画轴子在俺手里头攥着呢，这就是俺的！”
旁边几个急着下坑摸金银的汉子嫌她们俩堵在路上碍事，非但不帮忙拉开，反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咧嘴起哄：
“你俩一人一半劈开分了不就完了？就这么一张破纸片子，扯了老半天，也没见你们从里头扯出个金娃娃来！”
萧峰已经带着几名府兵拔腿冲了过去。
可就在萧峰伸手要抓人的前一刻，那穿花袄的妇人猛地攒足了劲儿往后一仰身子，对面的吊梢眉也寸步不让地拽着画轴往回猛扯！
“刺啦——”
脆弱的百年古绢从中间硬生生裂开，关棠看得心口猛地一缩。
一道狰狞的豁口从画卷下方的山脚直贯画心。
溪桥断了，疏林断了，连同那叶在画中停泊了百余年的孤舟，当场被两双粗糙的大手生生撕成了两半！
两名妇人收势不住，各自抓着半截残画往后踉跄着跌退了一步。
站稳之后，第一反应竟还是把抢到手里的残卷死死搂进自己怀里。
“呸，真他娘的晦气！跟老娘疯抢了半天，闹了半天就只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
花袄妇人喘着粗气，低头把手里的半截古画翻过来掉过去地瞅了两眼。
既认不得上头写的题跋，更嫌它连朵红花绿叶都没画，骂了一句，扬手就要往烂泥地里头扔。
“住手！”
关棠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敢再往地上扔一下试试！”
花袄妇人被这股子寒气逼人的语气镇得一愣，刚想横眉立目地张嘴回骂，眼前黑影一晃，一条精钢刀鞘已经重重横在了她的鼻尖前。
“全都给我退后！”萧峰一声暴喝。
三十名披甲府兵迅速冲上前分开混乱的人群，手持连鞘长刀，将通往土坑的几处田埂缺口堵得水泄不通。
两个怀里揣着大包袱，正打算往村里头跑的青壮汉子，被府兵当场拿刀柄截了回来。
外围倒是有几个机灵的村民见势不妙，趁着合围前顺着田边小路一溜烟跑没了影。
土坑底下还有两个不死心的汉子想弯腰往泥里头摸。
关棠抬手冷冷一指：“把你们手里的东西，全都给我原样放回原处。”
“是县主！是县主娘娘亲自来了！”
前去城里报信的那个佃户从府兵队列后头挤上前来，激动得连嗓音都喊劈了。
坑边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庄户一瞧见自家的主子，眼圈顿时全红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佃户“扑通！”一声跪倒在烂泥里，他右臂的粗布袖子被人扯掉了大半截，怀里头还拼死护着一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
“县主娘娘，小的们实在是拦不住啊！村里头冲上来的人太多了，我们就这么几双手，拼了老命也护不住啊！”
“老丈快先起来。”关棠温声安抚道。
“你们已经尽力了。这起子人方才在田里干了些什么，我坐车过来时全都亲眼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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