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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棠示意身旁的府兵上前接过老汉怀里的乌木匣。又吩咐闫管家取来一块干净平整的软绸，亲自走过去，将那两个妇人手里的两截残画小心翼翼地平铺接下。
那穿花袄的妇人松了手，嘴里头还在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不过就是半张发黄的破纸片子，你想要拿去就是了，谁还稀罕不成……”
关棠连眼角都没施舍给她半分。
她低头看着软绸上的画卷。撕裂的断口边缘，几缕极细的古绢丝正粘着肮脏的泥水，原本疏朗清雅的远山近水。
被方才那一番死命拉扯揉得满是死褶，一道折痕正好斜斜遮住了画中问路小童的半张脸。
这可是前朝画圣陆怀川的传世真迹！
当今圣上平生最痴迷的便是陆怀川的山水画，盛京城里的王公权贵们捧着万两白银。
莫说是这种立轴巨制，便是想求一幅尺幅大小的扇面小品都求告无门。
这样一幅稀世珍宝，在地底下的木匣里头完完整整地避过了百余年的战火与潮气。
不曾想重见天日的第一刻，竟被两个不识货的村妇当着她的面硬生生撕成了两截！
关棠缓缓伸出手指，悬在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上方，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日后纵使她花重金请来南北最好的古画装裱大家，拿镊子将每一根断裂的绢丝重新拼接修补回去。
这道贯穿画心的丑陋伤痕，也永远不可能彻底抹平了。
“两截分开放置，拿软布垫好，路上千万别再碰着断口处的绢丝。”
闫管家屏住呼吸，双手极其稳妥地捧起软绸，低声应了声：“是！”
随着府兵控场，田埂边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
可站在外围的百十来号旗屯村民，却依旧伸长了脖子聚着不肯散，人群里头很快又传出了不阴不阳的议论声：
“摆什么县主娘娘的谱啊，说破大天去，不也是从前住在咱们旗屯里的那个关棠吗？”
“就是说啊！从咱们屯子地底下刨出来的无主老物件，凭啥她一来就得全归她一个人？”
一个怀里抱着孙子的老妇人踮着脚尖，高声替坑里头的儿孙帮腔：
“咱们大伙儿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地界上，见者有份，顺手拿两件回家怎的就犯王法了？
底下埋着那么多金银元宝，她关棠一个人，下辈子花得完吗？！”
“可不是嘛！如今当了贵人发了大财，转头连咱们这帮老乡亲都不认了！”
纯粹来看热闹的人一边附和一边悄悄往后退，而方才那几个跳进坑里抢了东西的村民，为了壮胆，嗓门反倒越发拔高了起来。
有个光头汉子索性一屁股往田埂上一坐，两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喊：
“大伙儿都把腰杆挺直了，千万别怕她吓唬！法不责众！
俺就不信她今天还能把咱们整个旗屯的老少爷们儿全抓进大牢去！”
关棠霍地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萧峰，把方才抓回来的那几个领头抢东西的，全都给我带到前头来。”
最先被押上来的便是那个豁牙汉子，他这会儿两只胳膊死死抱在胸口前头，梗着脖子嘴硬道：
“你们凭啥抓俺？俺方才可没抢东西，俺就是站在这儿瞧个热闹！”
关棠盯着他鼓囊囊的前胸：“既然只是瞧热闹，那你怀里头揣着的是什么？”
“这、这是俺自个儿从家里头带出来的东西！”
他话音才刚落地，原本塞得太满的衣襟底下忽然一松。
“哐当！”一声闷响，一锭沉甸甸的官银顺着裤腿滑落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豁牙汉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却仍旧本能地弯下腰，伸手想去把那锭银子捡回来。
“唰！”的一声，萧峰手里的连鞘长刀往前一递，精准无比地踩压在了那锭银子上。
关棠看着豁牙汉子僵在半空的那只手，一字一句道：
“既然敢伸手明抢本县主的东西，事前就该掂量清楚强抢豪夺的下场。”
她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好几个人鼓起的衣襟与死死抱在怀里的布包袱，最后定定地落在了那个穿花袄的妇人脸上：
“今日从田里拿走的东西，一样不差地给我吐出来。
至于所有被你们摔碎、撕毁的物件，一件件核算出原价，全都给我照价赔偿！”
花袄妇人一听要赔钱，立时跳脚道：“我说关棠，大家伙儿乡里乡亲住着，顺手拿你一两件破烂玩意儿有啥打紧的？你们县主府如今富得流油……”
“我家有钱，所以你就该上门来抢？”
“俺们又没说一点不给你留！那土坑底下不是还埋着好几大箱子呢吗？”
关棠静静地盯了她片刻，彻底懒得再与这种胡搅蛮缠的蠢人多费半句口舌。
她转头看向闫管家：“方才带头闯进田里的、佃户出面阻拦还敢动手硬抢的，现在就拿纸笔把名字一个个记下来。
到底是谁砸的、谁抢的，叫在场的庄户们当面指认。”
一听要当场记名立账，方才那个坐在田埂上拍大腿鼓噪的光头汉子，悄悄放下了两只手，屁股往后挪了挪想往人堆里钻。
那个报信回来的佃户眼尖，当即伸手一指：“县主娘娘，方才就属他叫得最欢！
就是他站在田埂上高喊‘大家伙儿一块儿冲上去抢，人多了谁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光头汉子吓得腾地一下从泥地上跳了起来：“你放屁！你别血口喷人！”
“记下来。”关棠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闫管家取过随身携带的账册，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将名字落在了纸上。
那光头汉子死死盯着落下的笔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再没敢骂出一声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外围的人群后头传来了装模作样的喝斥声：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个反了天了不成！”
旗屯的屯目苏守田拨开挡路的村民，满头大汗地大步赶来。
“连县主娘娘地里的东西你们也敢伸手乱动？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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