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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寿梅双手提着绸缎裙摆，气喘吁吁地迈上石阶，虽然跑得额角见汗，一张老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气洋洋。她先扭头往街口车马远去的方向瞄了一眼，确认关棠的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嘴角顿时得意地抿了抿，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裙摆，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们家老夫人这会儿在哪个院子呢？我过来瞧瞧她。”
门房老头面露难色，迟疑着不敢让路：“回姑太太的话，我们老夫人这会儿还在后院小佛堂里头歇着呢，县主娘娘临出门前有过严令……”
“我知道，我都知道。”顾寿梅故意压低了嗓门，往前凑近了半步，满脸堆笑。
“可我又不是外头那些不相干的野客，我是顾渊正经八百的亲堂姑！
昨儿个在后院闹得那么不痛快，我今儿个过来还能是给你们添乱的不成？
我就是进去陪我嫂子说两句体己话、劝劝她消气，总好过叫她一个老太太闷在佛堂里头憋出病来吧？”
门房老头探头往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面上看了一眼，见她确实是孤身一人来的，并没有带着旁的不三不四的人。
昨日县主发落完众人之后，只严令往后不许那个神婆再踏进县主府半步。
眼前这位顾寿梅到底姓顾，平日里在府里头进进出出也混了个脸熟。
门房老头心里头拿不准主意，挡在门前的胳膊略微一松，顾寿梅便泥鳅似的一侧身，顺势溜进了大门里头。
“找个小丫头给我带个路，我嫂子关在哪个佛堂呢？”
门房没法子，只得叫了个二门上的小丫鬟领着她往后院走。
一路走到小佛堂门外，顾寿梅抬脚跨过那道高槛的时候，两条膝盖骨条件反射似的僵了一下。
昨日在这院子里跪地磕头的疼劲儿还没彻底消呢！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身形，很快又将手放开，脸上重新堆满了热络的笑意：
“嫂子！我来看你来了！”
屋里头的赵翠芸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脸，一看见进门的是顾寿梅，憋了一早上的委屈瞬间涌上来，眼圈腾地红了：
“寿梅你可算来了！昨儿个那两个奴才才架着我往外拖的时候，我扯着嗓子叫你帮我说句话，你怎么连头都不抬……”
“哎呀我的好嫂子，咱们先不提昨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憋屈事儿了！”
顾寿梅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赵翠芸的手，顺势挨着她蒲团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她整张脸上全是喜色，一笑起来，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深深挤在了一处。
赵翠芸原本还攒了一肚子的苦水等着冲她倒，冷不丁见她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抱怨不由得停住了：
“你这是捡着什么金元宝了，怎么乐成这样？”
顾寿梅警惕地抬眼，朝旁边伺候的张金苓瞥了一下，随即神秘兮兮地凑到赵翠芸耳朵边，拿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掩着嘴角，压低嗓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张金苓正低头站在桌边收拾那只凉透了的茶盏，耳朵里只听见一阵细碎急促的气声，半个字也分辨不真切。
她本能地放轻了手底下的动作，可青花茶盖碰在杯沿上，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就在这一声脆响落下的同时，蒲团上的赵翠芸猛地抬起了头。
“你说的可是当真？”
顾寿梅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着赵翠芸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再次凑过去贴着她的耳廓，悄眯眯地又补了一句话。
赵翠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原本因为熬夜和暴怒而死死紧绷着的一张老脸，竟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她低下头，伸出粗糙的手指慢慢捋平自己袖口上被掐出来的死褶子，才刚捋到一半，终究还是没能憋住，嘴角高高咧开，发出一声快意至极的笑声。
端着茶盘的张金苓，看得呆立在原地。
而赵翠芸已经猛地挺直了腰杆，朝着她重重一挥手：
“快去！现在就去后院把顾晚叫过来！”
……
马车还没驶到田边，外头的叫嚷声就已经盖过了马蹄声。
“底下还有！快接着往下刨！”
“别硬挤啊，踩着俺的手了！”
关棠掀开车帘往外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往日修整得平平整整的田埂，此刻已被杂乱的脚印踩塌了一大块。
几根用来临时拦人的竹竿断在烂泥里，一大群村民跨过围栏，挤在前头的直接往土坑里跳，落在后头的便死死攀着旁人的肩膀往里探身。
庄上几个佃户张开双臂扯着嗓子拦人，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身子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这可是县主娘娘的田！不能抢！都快退回去！”
“晓得，俺们都晓得！”
一个豁牙汉子嘴上应得响亮，手底下却飞快抓起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往自己敞开的衣襟里猛塞。
“俺这是好心替县主娘娘先收着，省得搁在泥里头叫外人顺走了！”
“你往自个儿怀里头收哪门子？！”
旁边的佃户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被那豁牙汉子膀子一晃使劲撞开，脚下一滑，踉跄着跌坐在土坑边沿。
豁牙汉子弓起后背，双手死死护住鼓鼓囊囊的胸口，反倒理直气壮地回头嚷道：
“都滚开！这田又不是写着你家的名儿，你瞎操哪门子闲心！”
不远处的田埂下，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妇人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只翠玉挂件塞进半大孩子的怀里，两只手用力按紧孩子的衣领，压低嗓门急道：
“赶紧从后头小路跑回家去，亲手交给你爹锁起来，路上千万别叫旁人瞧见了！”
那孩子捂着胸口刚拔腿跑出两步，妇人便一抹脸，扭头又往人堆最挤的土坑里头扎。
脚上的粗布鞋被后头的人踩掉了一只也浑然不顾，伸长了胳膊高喊：
“前头那个大瓷罐子给俺留着！”
人群正中，一只细颈白瓷瓶被人高高举过了头顶。
瓶身莹白温润，极薄的瓷胎在日头底下微微透光，几枝淡青色的兰草顺着瓶肩舒展蔓延，连叶尖的一点细微转折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跟在马车旁的闫管家一眼瞧见，失声脱口道：“这可是顶好的老物件！那是前朝的……”
一句话还没落地，抓着瓷瓶的汉子已经粗暴地将瓶口倒转过来，冲着地面用力甩晃了两下。
里头空空如也，并无半点金银铜钱掉出来。
斜刺里猛地伸出另一只黑手去夺，那汉子下意识往怀里一缩，光滑的瓶身在两条胳膊肘之间猛地一滑。
“啪！”
淡青的兰草连同薄如蛋壳的莹白瓷胎，当场在田埂的青石块上摔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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