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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东来点名要沈默。秦牧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方东来怎么知道沈默的？
他不可能知道“影子”这个代号，但他知道“姓沈的”——说明他对追他的人做过功课。
一个跑了二十多年的走私头子，对追捕者的了解程度可能不亚于追捕者对他的了解。
这很正常。
猎物想活下去，就得比猎人更清楚猎人是谁。
但方东来不只是知道沈默。
他指名要沈默来谈，言外之意是——别的人他不会开口。
秦牧给沈默回了一条消息：
“他想谈，你就去谈。但别急着去。让他等。”
沈默没回。
秦牧发完消息，手机直接反扣在茶几上。
沈默干了这么多年的国安行动处，扒皮抽筋的手段只多不少。
刚才那句话，全当秦牧给自己下的定海神针。
方东来这种躲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突然跳出来主动要求谈。
他越急，这边的线就得放得越长。
节奏一旦被牵着走，底牌会被对方摸得一干二净。
凌晨一点四十分。
秦牧合衣躺回沙发。
客厅灯管全灭，窗帘缝隙硬生生切进一道路灯的光，在粗糙的墙皮上犁出一道苍黄的斜线。
方东来敢点名要人，明摆着要上桌做个大买卖。
有资格上桌，手里就必须握着筹码。
减刑？寻求庇护？还是单纯想换一条活命的退路？
吴启明只是一张牌。
吴启明顶多算他扔出来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
方东来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当年任务泄密的残片，是不是在他手里？
秦牧闭上眼，试图切断思绪强制休眠。
特种侦察兵刻在骨头里的技能，以往在热带雨林的泥沼里，他能做到三秒内断电。
今晚不奏效。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熬到了破晓，中间断断续续浅眯了三四十分钟。
天亮的时候，赵铁柱来了。
秦牧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准确地说，他不是睡着了，是在沙发上躺了四个小时，中间断断续续地迷糊了几次。
开门的时候赵铁柱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你的脸色跟鬼似的。”
赵铁柱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几天没睡了？”
“睡了。”
“你管那叫睡？”
赵铁柱拉开椅子坐下：
“方东来的事我听说了。海警那边的人跟我通了气。”
秦牧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温的。
“你来是有事？”
赵铁柱的表情收了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一份打印的工商登记信息。
恒通达贸易有限公司。
“昨晚你让沈默查恒通达，我这边也顺手查了一下。”
赵铁柱说：
“工商信息没什么好看的，注册、变更、年报都很规矩。但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在柳河镇的业务——”
秦牧咬包子的动作停了。
赵铁柱盯着他：
“恒通达在柳河镇有一个建材中转仓库。仓库的地皮，是从柳河镇政府手里租的。租赁合同签订时间是六年半前，年租金八万块。”
秦牧把包子放下了。
六年半前。
恒通达成立是七年前，半年之后就在柳河镇落了点。
一家临江市注册的贸易公司，第一个实体落脚点选在青云县下面的一个镇。
这不合理。
除非这个镇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
“租赁合同上镇政府那边是谁签的字？”秦牧问。
赵铁柱说了一个名字。
“当时的柳河镇副镇长，分管城建和国土。”
秦牧没听过这个人。
“这人现在在哪？”
“调走了。四年前调到县里，现在在青云县住建局当副局长。”
赵铁柱顿了一下：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人调到县里之后，恒通达在柳河镇的仓库并没有关，一直在运营。仓库的管理人换了两茬，但每个月都有货进出。”
“什么货？”
“登记的是建材。钢筋、水泥、管材。但量不大，以恒通达四千七百万中标额来说，这个仓库的吞吐量远远不够。”
秦牧明白赵铁柱的意思。
恒通达的主要货物不走这个仓库——或者说，这个仓库处理的不是账面上的那些东西。
“你去看过现场吗？”
“没有。”
赵铁柱摇头：
“我现在去查一个贸易公司的仓库，得有理由。没有立案依据，我不能随便进人家的经营场所。”
秦牧没说话。
赵铁柱的顾虑是对的。
他是派出所所长，不是纪委也不是刑警，越权的事干多了迟早出问题。
上次的教训还在——被停职那段日子不远。
“仓库的位置呢？”
“镇南边，靠河那片。”
赵铁柱说完又补了一句：
“离刘德财以前那个工地不到两公里。”
两公里。
秦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德财的工地。
刘德明的利益网络。
恒通达。
方东来。
这些东西像散落的铁屑，正在被一块看不见的磁铁慢慢吸到一起。
手机响了。
沈默。
秦牧接起来。
“方东来的审讯定在今天下午两点。”
沈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条件是——只跟我一个人谈。不要录像，不要第三人在场。”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不录像和不要第三人。但审讯室的隔壁会有我的人实时监听。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
秦牧没对这个安排发表意见。
沈默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方东来的律师到了吗？”
“没请律师。他明确拒绝了法律援助。”
拒绝律师。
秦牧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个走私犯被抓之后不请律师，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打算在法律框架内为自己辩护。
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用情报换待遇。
“影子，方东来如果开口，他最可能交出什么？”
沈默停了一秒：
“最值钱的东西。他不会拿小鱼出来试水。他第一张牌一定够分量，否则他没有谈下去的基础。”
秦牧心里冒出一个猜测，但他没说出来。
“下午两点，你进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行。”
沈默挂了。
赵铁柱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包子吃了一半放在那儿忘了。
“沈默要亲自审方东来？”赵铁柱的语气有点复杂。
秦牧点头。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这案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秦牧没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冷了。
“铁柱，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恒通达在柳河镇那个仓库——你别去查，但帮我盯一下。从今天开始，记录每天进出仓库的车辆和人员。不需要拦截，不需要询问，只需要远距离观察。”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方东来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边会有动静？”
“如果吴启明跟那个仓库有关联，方东来被抓的消息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跑——跑就等于承认。他的第一反应是清理现场。”
赵铁柱站起来：
“我安排人盯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秦牧一眼。
“秦哥，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秦牧看着他。
“你从回村到现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宅基地、你妈的工伤、小棠的事、赵建国、刘德明、马文龙、周永胜——现在又是方东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到底有没有完的一天？”
秦牧端着豆浆杯，没有立刻回答。
赵铁柱的眼神里不是质疑，是担心。
“铁柱。”秦牧说。
“嗯。”
“先去盯仓库。”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苏晚发来消息。
“蒋志平约到了。明天上午在江南区他家附近的茶馆见面。我说的是退伍兵权益专题，他没拒绝。但他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话——‘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又。
这个字很有意思。
蒋志平用了“又”——说明他之前被人问过类似的事。
周永胜案庭审的时候他作过证，那段经历显然在他心里留了痕迹。
一个退休两年的老站长，被前同事的案子拖下过水。
他不会愿意再淌第二次。
但他答应见面了。
这说明他胆子没有小到拒绝的程度，也可能说明他心里有些东西一直没放下。
秦牧回：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回得很快：
“你去的话他可能更紧张。”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你聊完之后我们碰一下。”
苏晚发了个“好”。
十一点，秦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但精神还撑得住。
下午两点。
沈默的电话准时来了。
“我进去了。”
沈默的声音变得极轻，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
“方东来在审讯室里等了三个小时。没闹，没催。他在折纸。”
折纸。
秦牧没说话。
“我进去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纸鹤放在桌上。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默停了一下。
“他说：‘沈先生，我知道你在找北极星的人。我可以告诉你那条线在临江市的出口在哪。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牧的手握紧了。
北极星。
方东来知道北极星。
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条件是——让秦牧来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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