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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消息像一颗钉子扎进秦牧的脑子里。恒通达。
周永胜案。
庭审材料。
他点开微信，没打字，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苏晚接得很快，声音里没有困意，倒是带着一种记者闻到血腥味时特有的兴奋。
“你怎么知道恒通达的？”秦牧问。
苏晚顿了一下：“你也查到了？”
“你先说。”
“周永胜案的庭审材料，我跟的时候做了全文摘录。里面有一段关于发改系统项目审批的证人证词，提到过一批建材采购的违规中标——中标方就是恒通达贸易公司。但这段证词在后续的庭审中没有被深追，检方的重心放在了土地征收那条线上，建材采购这块被略过了。”
被略过了。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周永胜案的审判他关注过，但细节没有全部跟完。
检方的策略他能理解——周永胜涉及的犯罪事实太多，庭审必须有重点，不可能每条线都铺开。
建材采购这条线被放到了次要位置。
但现在看来，这条被放下的线，另一头连着方东来。
“证人证词里有没有提到吴启明这个名字？”
“没有。只提了公司名。证人是当时参与招标的一个评审委员，他说恒通达的资质明显不够，但上面打了招呼，让他们过。”
“上面是谁？”
“证词里没有点名。但结合当时的审批链条，签字人是青云县发改局副局长。”
和沈默查到的一样。
秦牧沉默了几秒。
苏晚在电话那头也没催，她在等他消化。
“你手里有没有完整的庭审记录？”秦牧问。
“有。周永胜案的公开部分我全录了，大概四万多字。非公开部分我没有，但我认识一个跟这个案子的律师，他可能有补充材料。”
“帮我找两个东西。第一，恒通达在周永胜案里被提到的所有上下文。第二，那个评审委员的名字——他现在在哪里，什么状态。”
苏晚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已经在翻文件了。
“现在是凌晨了。”秦牧补了一句。
苏晚的声音带着笑：“你凌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想起来这件事？”
秦牧没接这话。
“我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整理。整理完发你。”
苏晚说完又补了一句：“秦牧，恒通达是怎么进入你视线的？”
秦牧想了想：“方东来。”
苏晚那头安静了一拍。
“方东来被抓了？”
“刚抓的。”
又是一拍安静。
然后苏晚的语气变了，不是兴奋了，是那种猎犬锁定方向之后的专注。
“我马上整理。”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凌晨十二点三十一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站在水槽边一口喝完。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他需要理一理。
方东来的走私网络，表面上是海上的事——货从境外来，通过海上通道入境，在沿海某个点上岸。
但货上了岸之后去哪里？
总不能堆在码头上。
需要有人接货，有人洗白，有人把走私品变成“合法商品”塞进正规的商业渠道里。
恒通达就是干这个的。
一家注册资本五百万的贸易公司，拿到了四千七百万的政府采购合同。
合同内容是建材。
走私建材通过恒通达的皮进入政府项目，用纳税人的钱买单，差价和利润被三方瓜分。
方东来拿海上的利润。
吴启明拿中间的手续费。
那个发改委副主任拿审批端的回扣。
但四千七百万不是小数字。
这种体量的操作，光靠一个发改局副局长签字是不够的。
项目审批、资金拨付、验收结算——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配合。
一个副局长不可能独自搞定所有环节。
他上面有人。
周永胜？
有可能。
但周永胜已经在审了，如果恒通达的线能直接指向他，检方不会在庭审中把这条线放下。
除非——检方手里的证据不够硬，或者这条线指向的不是周永胜本人，而是他的人。
秦牧把水杯放下。
他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方东来的审讯什么时候开始？”
沈默回得很快：“海警把人移交给专案组之后，最快明天上午。但方东来不是普通嫌疑人，涉及跨境走私和涉外资金，审讯需要国安介入。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了。”
“你亲自审？”
“我或者我的人。”
秦牧想了想，发了一条：“审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方东来被抓之前有一分钟的时间窗口。他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没发短信，备用机也没动。他选择了不通知同伙。”
沈默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四个字：“你觉得为什么？”
秦牧打字：“两种可能。一，他在保护吴启明，认为备用机不会被发现。二，他故意留着这条线等人查。”
沈默的回复又隔了一会儿：“还有第三种。”
秦牧等着。
“他在用吴启明换自己的筹码。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手里有东西可以交易。吴启明只是其中一张牌。”
秦牧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
沈默说得对。
方东来不是那种慌了手脚的人。
他跑了二十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围堵，早就把“被抓”这件事想过很多遍了。
一个把最坏结果想清楚的人，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恐慌，而是谈判。
他在海警艇上很安静。
不闹不骂。
他在等。
等审讯桌对面坐上一个有资格跟他谈的人。
“影子，他可能想跟你做交易。”秦牧发出这条消息。
沈默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凌晨一点零六分，苏晚的文件发过来了。
一份WOrd文档，二十三页。
她把周永胜案庭审材料中所有涉及恒通达的段落全部摘录了出来，按时间线排列，并且在关键位置加了批注。
秦牧从头看。
恒通达在庭审中一共被提到三次。
第一次是那个评审委员的证人证词——他说恒通达资质不够，但被要求放行。
第二次是一份资金流水的附件清单里——检方提交的周永胜关联账户资金流水中，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付款方标注为“恒通达贸易公司”，收款方是一个以个人名义开设的账户。
但这笔转账在庭审中被辩方质证为“正常商业往来”，检方没有进一步追究。
第三次是辩方律师的陈述中——周永胜的律师在为他辩护时提到“我的当事人与恒通达贸易公司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相关采购审批属于下属部门职权范围内的正常工作”。
秦牧的目光停在第二次提到的地方。
一百二十万。
从恒通达的账户转到一个个人账户。
这个个人账户的户主是谁？
苏晚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该个人账户信息在庭审公开材料中被隐去，仅标注为‘账户A’。我没有查到户主信息。”
秦牧把文档关掉，给苏晚回了一条消息：“那个评审委员查到了吗？”
苏晚回：“查到了。名字叫蒋志平，原青云县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副站长。两年前退休。现居住地——临江市江南区。”
临江市。
又是临江市。
秦牧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脑子里的拼图又多了几块，但还是缺关键的一片。
恒通达的资金流向那个“账户A”——这个账户的户主才是真正的节点。
是那个发改委副主任自己的？
还是另一个更高层级的人？
沈默能查。
但沈默现在的重心在方东来的审讯上，恒通达这条线是附带的。
苏晚能查。
但她是记者，查银行账户信息超出了她的手段范围。
秦牧想到了一个人。
周严。
老班长在军事检察院，他的职能是调查军地勾结案件。
恒通达表面上是地方的事，但如果这条线牵涉到更高层级——如果那个“账户A”的户主跟军方有任何关联——那就进入周严的管辖范围了。
但现在下这个判断太早。
没有证据表明恒通达跟军方有关系。
秦牧按住了拿手机的冲动。
不能每条线都同时拉。
方东来的审讯是第一步。
方东来嘴里的东西，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走向。
他给苏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天先到这里。庭审材料我看完了。那个蒋志平，你能约到他吗？”
苏晚的回复很快：“我试试。退休人员一般不难约。但他如果知道有人在查恒通达，可能会警觉。”
“不要提恒通达。就说你在做退伍兵权益的后续报道，想了解青云县基建项目的用工情况。从侧面切入。”
苏晚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秦牧，方东来的事，能跟我说多少？”
秦牧看着这行字，考虑了几秒。
“等审讯结果出来再说。”
苏晚没再回了。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秦牧终于放下手机，躺到沙发上。
他闭上眼。
方东来、吴启明、恒通达、发改委副主任、账户A、蒋志平——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到底部。
明天方东来的审讯开始之后，很多东西会浮上来。
但秦牧心里有一种感觉——方东来手里的牌，比他们想象的多。
手机震了一下。
秦牧睁开眼，拿起来看。
沈默的消息。
“刚收到消息。方东来上了海警艇之后开口了。不是在审讯室，是在艇上。他跟押送他的海警说了一句话。”
秦牧的手指收紧。
“他说：‘让你们那个姓沈的来跟我谈。别的人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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