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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没有立刻说话。沈默在电话那头也没催。
两个人在沉默里待了大概五秒钟。
但这五秒比很多人的五分钟都长。
“他怎么知道我的？”秦牧问。
“不清楚，他只说了‘秦牧’两个字，没说别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笑了一下。”
“他说‘沈先生，你要是连这个都需要我解释，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牧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方东来知道沈默。
方东来知道北极星。
方东来知道秦牧。
一个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的走私犯，他的信息网络到底有多深？
“你怎么看？”秦牧问。
沈默的回答很直接：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第一张牌就要求见你，说明他手里真正值钱的东西跟你有关，或者他认为跟你有关。”
“也可能他只是想拖时间。”
“不像。”沈默否了。
“方东来这种人不会用低效的手段。”
“他在海警艇上等了十几个小时没开口，一开口就点了我的名，见了我第一句话就亮北极星。”
“他不是在拖，他是在定价。”
定价。
秦牧咀嚼这两个字。
方东来把自己手里的情报当成商品。
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买家——货很贵。
“你答应他了？”
“还没有，我说需要请示，他说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沈默顿了顿。
“老秦，你来不来？”
秦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光很白，下午两点的阳光把马路晒出一层热气。
方东来要见他。
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一个走私犯被抓之后，第一时间想见的人不是律师、不是家属、不是能替他说话的官员。
是一个退伍兵。
除非方东来知道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更多。
“我去。”秦牧说。
“什么时候？”
“现在。”
沈默没有客套，给了他一个地址。
临江市国安系统的一处办案点。
不在市区，在郊区一个看起来像仓储园区的地方。
秦牧换了双鞋出门。
下午三点四十分，秦牧到了。
办案点的外观跟普通厂房没什么区别。
铁皮门，水泥墙，院子里停了三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
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但站姿和眼神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沈默在走廊里等他。
两个人没寒暄。
沈默带他走过一段灰色的走廊，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他在里面。”沈默说。
“我刚出来，跟他聊了四十分钟。”
“北极星的线他确实有东西，但他咬得很紧，只给了一个方向——”
“临江市有一个物流节点，是北极星资金进入国内后转化为实体资产的关键环节。”
“具体地址、关联人员，他不说。”
“要我进去才说。”
“对。”
沈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拦不住你，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方东来不是普通的嫌疑人。”
“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多。”
“他要见你，不一定是为了给你信息，也可能是为了从你身上拿信息。”
秦牧看着那扇铁门：
“他能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隔壁有监听，你进去之后我全程听着。”
秦牧点头，推门进去了。
审讯室不大，十来个平方。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角一个摄像头——但红灯没亮，确实没录像。
方东来坐在桌子对面。
秦牧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不高，肩膀很宽。
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颧骨高，眼窝深，像一块被盐水泡过又晒干的木头。
手铐锁在桌面的固定环上。
但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子，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等一个老朋友。
桌上放着三只纸鹤。
折得很整齐。
方东来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沉。
不是审视，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来的人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你比我想的年轻。”方东来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海腥味道。
秦牧拉开椅子坐下，没接他的话。
方东来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在海上的时候听过一个名字。”
“不是你的名字——是一个代号。”
“有人跟我说，沿海那几条线上，有些东西碰不得，因为有个‘幽灵’在盯着。”
“我当时以为是吓唬我。”
秦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吓唬我。”
方东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鹤。
“我有两个兄弟，跑缅甸那条线的，六年前失联了。”
“就是失联——人、船、货，全部消失。”
“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他们撞上了一次行动，那次行动的规格很高，出动了海军。”
他抬起头，看着秦牧的眼睛。
“档案里没有行动代号，没有执行人员名单。”
“但线上的人都知道——那次行动有一个地面的人在岸上蹲了七天，一个人盯了整条出货链，最后把坐标交给了海军。”
秦牧没动。
方东来用铐着的手拍了拍桌面，铁链碰到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记仇。”
“生意就是生意，被抓就是被抓。”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但今天我要见你，不是为了叙旧。”
“那是为了什么。”秦牧说话了。
方东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像是石头裂了一条缝。
“为了让你看看我是什么人。”方东来说。
“沈先生跟我谈了四十分钟，讲条件、讲政策、讲立功减刑，都对。”
“但他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我。”
“所以我要你亲自来，看看我这张脸——”
“然后你自己判断，我接下来说的话，值不值得信。”
秦牧盯着他。
方东来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没有刻意的坦诚。
就是那种在海上风浪里泡出来的平静。
“说。”
秦牧只给了一个字。
方东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绷到最紧。
“北极星在临江市的出口，不是一个点，是一条线。”
“这条线从港口开始，经过三道手——物流、贸易、工程——最后变成钢筋水泥砌进政府项目里。”
“洗得干干净净。”
秦牧的呼吸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恒通达。
方东来没提这个名字，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这条线我跑了五年。”
“不是我想跑——是有人让我跑。”
“那个人告诉我，只要走这条线，上面有人罩着，出不了事。”
方东来说到这里，停了。
秦牧等着。
方东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是刻意压低，是真正的慎重。
“他给了我一个联络方式。”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个地址。”
“每个月月初，我把货物清单放到那个地址，三天之内会有人取走。”
“我从来没见过取东西的人。”
“地址在哪？”
方东来摇头：
“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秦牧没催他。
“我的条件很简单。”
方东来把身体靠回椅背，铁链松下来。
“我要一个承诺——不是减刑，不是保外，那些东西你说了不算。”
“我要的承诺是：你亲口告诉我，查到底。”
秦牧皱了一下眉。
“不管这条线上面是谁，查到底。”
“别像周永胜案一样——查到一半，有些线就不查了。”
方东来的语气忽然硬了。
“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最恨的不是警察抓我，是那些收了我的钱还假装跟我不认识的人。”
“我栽了，他们一个个缩到壳子里，装成干净的。”
秦牧听明白了。
方东来不是在谈判，他是在泄愤。
二十年走私，他送出去的钱够买半条街。
但这些钱养出来的保护伞，在他落网的一刻全部收起来了。
没有人会救他。
那些跟他一起赚钱的人，现在大概正在销毁跟他有关的一切痕迹。
他恨的不是被抓，他恨的是被抛弃。
“你有什么资格要我的承诺？”秦牧问。
方东来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声哑哑的，像砂纸擦在铁皮上。
“没资格。”
“但我赌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查到底的那种。”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审讯室里没有声音，只有铁链偶尔碰到桌面的细微响动。
秦牧站起来。
方东来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秦牧，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秦牧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头没回。
“那个地址——在柳河镇，还是在临江市？”
方东来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靠回椅子里。
铐链拖过桌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刮擦。
“你已经查到柳河镇了？”
方东来的声音变了。
那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于尊重的东西。
秦牧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默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亮着——他刚听完全程。
秦牧走过去，只说了一句话。
“影子，那个地址不用等他说了。”
“恒通达在柳河镇有一个仓库。”
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牧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赵铁柱的消息。
“秦哥，仓库那边有动静。”
“刚进去两辆面包车，正在往外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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