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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上午的白班，急诊黄区的几个诊间都坐满了人。方锐拿着一张刚登好的分诊单走到诊桌边：
“林老师，外头刚进来一个四十二岁的男病人，右脚疼，说是前天夜里突然疼醒的。”
“现在整个脚背和大脚趾根部全肿起来了，红得厉害，碰一下都疼，一只脚根本落不了地，是朋友架着进来的。”
方锐把分诊单放在林野手边：
“夜里翻身踢到床头，扭了或者伤着骨头。我想先拍个脚的片子，再看要不要开抗生素，红成这样怕是感染了，林老师您看一下。”
林野拿过分诊单扫了一眼：
“把人叫进来吧。”
诊间门推开，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架着病人走了进来。
右脚悬空不敢沾地，看病的男人单脚蹦着在诊桌对面的圆凳上坐下，右腿裤管挽到了小腿肚，脚上只虚虚套着一只大号棉拖鞋。
没有先去低头看脚，林野看着男人的脸：
“这脚是怎么疼起来的？”
男人扶着自己的右膝盖，龇牙咧嘴地倒苦水：
“前天半夜，我睡着睡着疼醒了，像有人拿刀在脚趾头上剁，被子盖上去都受不了。”
“我寻思是睡觉蹬着床头了，家里正好有红花油，抹了两天红花油，结果越抹越肿，今天早上连鞋都塞不进去了。”
一句话听完，林野点了点头：
“从开始疼到最疼，大概多久？”
“没多久，也就十几分钟，刚醒那会儿还只是发胀，去趟厕所回来一下子就上来了，疼得一宿没合眼。”
“这几天吃了什么？”
男人和旁边的朋友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在老家过年，吃了九天席，海鲜、肉、火锅汤，酒也没断，啤酒白酒都喝。”
屏幕上的病历写到一半，林野想了想：
“以前这只脚，或者别的关节，有没有这样疼过？”
男人皱着眉想了一下：
“……去年夏天，吃完烧烤喝了啤酒，也是这个脚趾头，疼了三四天自己好了，我以为是崴了。”
诊桌旁有张矮脚凳，林野拉过来放到男人面前，垫上一次性垫巾：
“把右脚搁上来我看看。”
男人双手托着自己的右小腿，小心翼翼地把右脚抬到矮凳上。
林野弯下腰，先看皮肤：整个大脚趾根部到脚背红肿发亮，表皮绷得发紧。
手背贴在红肿的脚背上，皮肤烫手。
林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大脚趾根部那个凸起的关节，男人嘶地抽了一口气，脚趾头猛地往后缩：
“疼疼疼，就这块骨头缝里最要命！”
避开大脚趾根部，林野托着他的脚后跟试了试，脚踝能正常活动；再往上看小腿，小腿皮肤是好的，没有伤口，也没有红线往上爬。
护士过来给他测了耳温，三十七度八。
看着那只通红发亮的脚背，方锐开口：
“林老师，红成这样，要不要先上抗生素？”
擦完手，林野直起身：
“先别急，红在关节上，不在皮上，皮是绷着的，没有化脓。你再摸摸他的脚踝和小腿，对比左脚。”
方锐走上前蹲下，先摸了摸男人的右脚踝和小腿迎面骨，又摸了摸他的左脚：
“脚踝不烫，小腿也是凉的。”
开单界面上，林野开了血常规、炎症指标和生化肾功，加了一项尿酸。
男人的右脚背肿得老高，方锐看了又看：
“林老师，他说半夜可能踢到床头了，要不要还是拍张脚的片子？”
“拍一张，把骨头排掉。”
走廊那边，唐雯推来一辆轮椅，带男人和他的朋友去放射科拍右足正斜位片。
轮椅推回黄区的时候，片子已经传上了电脑：右脚骨头完好，没有骨折，只有脚趾根部周围软组织肿。
抽血的急查结果也传了回来：尿酸高得离谱，白细胞和炎症指标只是轻度高。
刚打出来的化验单上，尿酸那一行最扎眼，林野指给男人和他的朋友看：
“结果出来了，这是痛风发作，跟扭伤、感染都没关系。”
“你这个脚趾头是尿酸结晶卡在关节里，过年吃了海鲜喝了酒，一下子就诱发了。红花油抹在皮上，够不着里面的关节，白抹了两天。”
处方单和注意事项打印出来，林野放到男人手里：
“给你开了消炎止痛的药，回去吃饱了再吃，别空着肚子，疼会在两三天里慢慢退下去。”
“这几天多喝水，酒一滴不能碰，海鲜和火锅汤先停。回家把脚抬高，别用热水泡，也别贴膏药。”
“等一周后脚彻底不疼了，去肾内科、内分泌科或者风湿免疫科门诊查尿酸、定长期方案，现在不吃降尿酸的药。”
“要是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或者红肿往小腿爬、脚趾头发黑，马上回来。”
男人拿着处方单看了一遍：
“那我不用住院？”
“不用，回家吃药，把脚架高，三天内应该能下地。”
旁边的朋友扶着轮椅把手，开口：
“医生，你们这儿能开个假条吗？他过两天还要回单位。”
林野抽出一张诊断证明单，提笔写好盖上章：
“能开，开三天。”
送走那对朋友，到了中午饭点，林野带着方锐和唐雯去职工食堂吃饭。
马昊已经先到了，端着餐盘往林野对面的位置上一放：
“你欠我们一顿，我可记了好几天了。”
林野从白大褂兜里掏出饭卡放在桌角：
“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几个想吃什么自己刷我的卡。”
“那我可去加个红烧排骨。”方锐拿起饭卡，跟唐雯一块儿去窗口打菜，很快端着满满两盘菜坐了过来。
四个人围着餐桌边吃边聊，马昊说起周六下午去体育馆看球的事：
“你不知道，那天球场里头的暖气开得太足了，方锐里头穿了件高领毛衣，坐了半场热得满头汗。”
唐雯笑着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后半场把外套脱了抱在怀里，喊得嗓子都劈了。”
“难得去一回现场，那不得使劲喊。”方锐啃着排骨为自己分辩。
吃到一半，马昊放下筷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折成四折的几页打印纸，推到林野手边：
“主治考试要交的病历总结，你帮我看一下，我写得不太对劲。”
林野拿过来展开翻了一页，又折好放进自己白大褂口袋里：
“放我这儿，下班前还你，我用红笔标。”
“行，标狠点没事，别等交上去让医务科打回来。”马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几个人正吃着，食堂的玻璃门推开，赵护士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出来的单子，往里头这一桌喊了一声：
“林野，黄区二号床，又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脸色不好看。”
方锐已经放下筷子，撑着桌面往起站：
“又来一个？过年吃多了吧，林老师，上午那个脚也是……”
林野站起来：
“先别说肯定。”
他端起桌上的餐盘，转身往回收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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