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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夜班的下半夜，急诊黄区的诊间里亮着白炽灯。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锐领着一对中年夫妻走到诊台前停下。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驼色夹克，右手软塌塌地揣在衣兜里；旁边的妻子脸都白了，扶着男人的左胳膊，声音发紧：
“医生，您快看看，他是不是中风了？我们隔壁楼上个月有个老头，也是一觉睡醒半边手不能动，送医院说是脑梗！”
男人是自己迈步走进诊间的，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脸上两边对称，一点不歪。
他用左手把揣在兜里的右手托出来，放在诊桌上，开口说话字音清楚：
“也没她说得那么吓人。过年回老家连着打了三天通宵麻将，昨晚实在困得不行，趴在麻将桌沿上睡着了，醒来这只手就抬不起来了。”
妻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手都抬不起来了还不吓人？万一是脑子里堵了呢！”
方锐把刚登好的挂号单放在桌角，看向诊台后的林野：
“林老师，要不要先开个头颅CT排一下？”
电脑上的开单界面还没点开，林野从诊台后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
先看男人的脸，两边额纹和鼻唇沟一样深，眼裂也一样大。
“笑一下，把牙露出来我看看。”
男人咧开嘴露牙笑了一下，两边嘴角往后拉的幅度一模一样，舌头伸出来也在正中间，一点不偏。
“再说一句今天是初几、家住哪个小区。”
日子和小区门牌号顺溜地从男人嘴里报出来，吐字利索，没有半点含糊。
林野示意他在手边的诊察床上坐下，让他把两条腿先后往上抬高，又按着膝盖往下压了压，两边下肢的力气都很足。
“现在把两只胳膊往前平举起来，手心朝下。”
两条胳膊抬到胸前平伸出去。
左胳膊和左手掌平端着，右手腕却从腕关节那儿软软垂着，五根手指头垂向地面伸不直，大拇指也翘不起来。
林野伸出左手，从底下稳稳托住男人的右手腕，帮他把垂下去的手腕托平：
“现在使劲握拳，抓紧我的手。”
手腕一托平，男人的五根手指当即合拢，有力地握住了林野伸过去的两根手指，指节抠得很紧。
托在腕子底下的手掌一松开，右手腕又软软垂了下去，握着的拳头也跟着松开了。
桌上的消毒罐里插着棉签，林野抽出一根，先在男人左手虎口背面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两下，又换到右手虎口背面划了两下：
“两边擦着的感觉一样吗？”
大拇指动了动，男人体会了一下：
“右边木一点，隔着一层薄布似的。”
右臂伸肘和往上耸肩接着试了一遍，肘部和肩膀的力气都在。
林野直起身，往旁边让开半步，看向身侧的方锐：
“你托住他手腕，让他再握一下试试。”
方锐走上前，照着刚才的样子拿左手托平男人的右手腕，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让男人抓。
男人五指一收，一把将方锐的指头握得结结实实。
托着腕子的手松开，看着那只重新垂下去的手腕，方锐站在床边没出声。
林野转过身对男人和妻子交代：
“手腕托着就有劲，说明是趴在桌沿睡觉的时候，把胳膊上管手腕的那根线压着了，毛病不在脑子里。”
他转头安排方锐：
“去测个指尖血糖，量一下两边血压，再做一份床旁心电图。”
检查床在诊间里侧，方锐应了一声，领着男人过去操作。
没过多久，血糖和血压数值报了过来，都在正常范围；心电图纸吐出来，是规整的窦性心律。
赵护士端着治疗盘路过诊间门口，往靠墙的储物柜指了一下：
“腕托在二号柜。”
二号柜门拉开，林野取出一只成品透气腕托，拆开包装，把男人的右手腕托在稍微往上翘的位置，一圈一圈扣好魔术贴。
松紧度试好，林野对着夫妻俩交代后头的事：
“这几周手腕别再压着，腕托戴好。一个月内去手外科或者神经内科门诊复查，有肌电图可以做一个。”
“回家以后，要是出现脸歪、说话含糊、或者哪条腿发软，马上回急诊。”
看着丈夫戴好腕托的右手，妻子脸色缓和下来：
“那不用住院？”
“不用住院，腕托戴着回家，复查的时间别拖。”
夫妻俩拿着门诊复查单去收费处交腕托的钱，一前一后出了黄区。
林野坐回工作站电脑前，在男人的急诊病历里敲下一行“未行头颅CT”的依据。
上面写着：言语清，双侧面部对称，双下肢肌力正常，右腕托平后握力正常，心电图窦性心律。
心电图机推回墙角，方锐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没问。
天亮了，白班的人陆续进了大厅。
周敏过来接班，翻开交班本看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林野：
“刘主任找你，让你下了班去医务科一趟。”
“现在就去？”
“嗯，这边我接着。”
老总值班手机交到周敏手里，林野去更衣室洗了把脸，走出急诊楼，穿过前院上了行政楼。
医务科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林野敲了两下门走进去。
长桌边，刘振华、魏承志、孙志强三个人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桌面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封面上印着“急诊老总值班决定复盘（二月）”。
旁边是一张复印件，印着除夕夜那张三个人去向、三位主任签字的纸。
魏承志没有寒暄，伸出食指在复印件上点了一下：
“这个，每一笔我都查得到。”
他翻开手边的复盘材料，直接说结论：
“老总制度保留。再加两条。”
“越过科室的决定，当天补书面；大的调配，总值班要知道，来不及先做，事后马上补。”
孙志强坐在侧面，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林野：
“二月那五条，三条改成‘已补’。剩下两条挂着，往后按新的来。”
刘振华打开黑色文件夹，从里头抽出一页纸，连同秦海已经签过字的那张主治考试科室推荐表一起摆在桌面上：
“推荐表秦主任已经签了。医务科意见是同意，附条件。”
“条件就是刚才那两条，做满一个季度，季度末我来查。”
那页附条件说明单推到桌沿，刘振华指了指底下的空栏：
“签收，写日期。”
林野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签收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后头写上当天的日期。
魏承志合上复盘材料，拿起手边的保温杯站起身：
“下一次你在表上，我不会再问为什么是你。”
林野站在桌旁：
“好，我记下了。”
魏承志拿着材料和保温杯走出了小会议室。
林野把签好字的单子交还刘振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长椅上蒋鹏正坐着，手里拿着一份和里头一样封面的材料，纸页边角捏皱了。
听见开门声，蒋鹏抬起头看向走出来的林野：
“那张三个人签字的纸，格式我能抄吗？”
“抄吧，也就是三个人的去向，加各自的签字，你拿去照着写。”
蒋鹏把膝盖上的材料理了理：
“刘主任说，下个月我去你那儿跟两周。”
“来吧，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蒋鹏低头把材料夹进腋下，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走。
走了两步，蒋鹏停下脚步，又回过头：
“你们那儿的老总机，是不是比南院区的重？”
“重一点，夜里得一直带在身上。”
蒋鹏点了一下头，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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