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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站起身，站在御阶之上看着钱谦益：“钱卿，朕只问你一句。
朝廷推行垦荒新政，有人仗着功名门第欺上瞒下，与国争利，坏北伐军储大计。
你身为礼部尚书，这等人，朝廷该不该杀？
这等宗族，朝廷该不该办？”
钱谦益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滴在金砖地面上。
他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北孔衍圣公府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
今日他若是再敢绕半个弯子，再敢替谢三宾说半句求情拖延的话，下一个只怕就是常熟钱氏！
一个是早已面和心不合的贪鄙门生，一个是自家阖族百余口的身家性命与晚节官位。
孰轻孰重，根本无需犹豫。
钱谦益双膝一软，当场撩起官袍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干涩却再无半分含糊：
“臣失言，臣知罪！
食君之禄而不思报国，反在国难当头之际阻挠新政、欺隐国课，此乃国之大蠹。
纵是进士出身、昔日言官，亦断不可轻饶！”
他抬起头，满脸凛然决绝：
“谢三宾虽曾列于臣之门墙，然其心术不正，臣早年便已与其疏远。
今既犯下国法，全系其咎由自取！
陛下雷霆整饬，正是为了肃清江南积弊，臣万死不敢有半点偏私回护之心，唯陛下圣断是从！”
见这老狐狸终于收起了那套太极推手，干脆利落地把谢三宾撇了个干净，朱由检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起来吧。”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
“你能明辨是非，不徇私情，可见没有辜负朕对你的倚重。”
钱谦益双手撑地，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袖口暗暗拭去额角汗迹：
“陛下天威烛照，臣惭愧无地。”
“光在朕面前表态还不够。”
朱由检手指点着案上的礼部公文，顺势抛出了今日宣召的真正目的：
“礼部执掌天下学校贡举，本就有整饬士习文风之责。
如今侯峒曾的章程要在三省推行，需要吏部，礼部通力协作。
江南许多士绅读书人，嘴上听朝廷的，心里……哼！”
钱谦益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忙俯首听命。
朱由检语气平静：
“朕欲给你加一个‘协理垦荒’的衔。
你不必去管户部的钱粮算账，也不必跟着御史下乡丈量。
回部之后，便以你礼部尚书、协理垦荒的名义，亲自拟一道训饬三省士林的檄文，通发南直隶、浙江、江西各府州县儒学！”
“常熟钱氏乃是吴中望族，更当为江南士绅做出表率。
如何清退荒山、如何配合有司安插流民、如何约束族中生员奉公守法。
你把规矩立在明处，让江南大小宗族都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
一番话听下来，钱谦益心里发苦。
协理垦荒！
这是一个半点实权都没有的虚衔，却是一道把他彻底绑在朝廷战车上的铁箍！
前脚朝廷拿办了溧阳陈氏与鄞县谢氏，后脚他钱谦益就顶着协理垦荒的名头，发檄文训诫江南士林，还要拿常熟老家出来立规矩当样板。
如此一来，江南那些被割了肉的豪强宗族，就算心里有天大的怨气，头一个骂的也是他钱牧斋卖友求荣、替皇帝作伥！
自此之后，他与江南那些抗拒新政的顽固乡绅之间，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除了紧抱皇帝和朝廷的大腿，再无第二条退路可走。
可转念一想，皇帝肯把这副担子压在他肩上，便说明常熟钱氏这一关算是安稳渡过去了。
骂名总好过抄家灭族！
想通此节，钱谦益心中最后的侥幸散去，整个人反倒踏实了下来。
他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到底，字句铿锵：
“陛下信重微臣，委以协理垦荒之任，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臣今日回府，便即刻修书，派快马送回常熟老家，命族长将族中荒山岗地尽数造册报官，全力协助知县安插北来流民！
至于礼部训饬三省学政士子之公文，臣今夜亲自执笔拟就。
明日一早便呈送内阁与御前用印，定不负陛下整饬士风之苦心！”
朱由检看着恭顺至极的钱谦益，微微颔首。
转眼间，日头西斜。
庭院里起了微风，穿堂吹入西暖阁中。
就在君臣二人议定章程之际，殿外汉白玉丹墀下，忽然响起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王承恩迎出去问了一句，顿时喜形于色，忙掀帘引着来人入殿。
一名东宫当差的小黄门满面红光，快步趋入暖阁，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奴婢叩见陛下，给陛下道大喜！
东宫太子妃娘娘顺遂分娩，诞育皇嫡长孙！
太医院院判与稳婆俱已诊视妥当，母子俱安，特遣奴婢向陛下报喜！”
静谧威严的西暖阁内，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
朱由检闻言一怔，旋即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冷峻了一整日的眉眼骤然舒展开，朗声大笑：
“好！”
“大伴，传朕旨意，重赏东宫伺候的医官、稳婆与宫人！
另从内帑拨银，赐东宫库房，好生将养太子妃与皇长孙！”
“老奴遵旨！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王承恩笑得眼角褶子叠起，连声应下。
站在下首的钱谦益见状，立刻收敛起方才的惶恐心绪，上前一步，整肃衣袍，郑重下拜称贺：
“陛下！皇嫡长孙诞生，国本有继，实乃大明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幸！
臣谨为陛下贺，为江山贺！”
朱由检心情大好，低头看着恭敬拜贺的钱谦益，微微颔首：
“国本添丁，确是喜事。
皇长孙命名之事，按祖制由礼部主掌。
你回去之后，依‘和’字辈、土字旁的规制，遴选三五佳字，注明字义，核查避忌，明日进呈御览。”
他顿了顿，不轻不重补了一句：
“方今虏寇未靖、疆土未复，命名当存安固邦本、光复宇内之意。
莫要取那些过于纤巧柔靡的字。”
钱谦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皇帝的倾向性，忙躬身领旨：
“臣遵旨。臣回去便遴选妥当，明日一早便呈送御前，恭候陛下圣裁。”
朱由检看着阶下汗透官袍的钱谦益：
“前几日听闻先生受了暑气，夏日里部务繁杂，这把老骨头还是要仔细着些。”
“今日宫中添丁，皆有赏！”
王承恩会意，拂尘一摆，躬身念出赏格：
“赐礼部尚书钱谦益，文绮二表里，白银五十两。
御药房解暑丹二剂，内廷酒馔一桌，冰两盘！”
钱谦益连忙再次下拜。
“老臣……叩谢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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