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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正，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换了身常服坐在御案后，翻看通政司早间送来的题本。
内阁首辅李邦华与次辅倪元璐侍立在侧。
礼部尚书钱谦益捧着两份文书候在下首，眼眶下泛着一圈青黑，显然昨夜回府后熬了一宿没睡。
王承恩上前接过文书，呈到御案上。
朱由检先拿起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底稿扫了几眼。
这是礼部拟就的《训饬江南三省士林奉公垦荒檄》，笔法老辣，不仅搬出孔孟恤民的大义。
更将常熟钱氏主动清退族山、造册报官的举措写在了明处。
朱由检点了点头，将底稿递给李邦华。
“钱卿这篇文字写得实在，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内阁核验无误后，今日便发礼部用印，快马传发南直隶、浙江、江西各府州县儒学张榜。”
李邦华应声遵旨。
钱谦益暗松一口气，躬身禀报：
“臣昨夜已命家仆换乘快马赶回常熟，严令族中长老五日内将钱氏名下山地尽数清丈报官，断不误朝廷秋薯抢种之期。”
朱由检没再多言，伸手拿起案上那份泥金红本。
这是礼部遵照太祖所定宗室字辈与五行偏旁规制，连夜翻检经史、核查历代帝王名讳避忌后，为皇嫡长孙遴选的四个备选佳字。
红本上，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四个土字旁的字：垣、墉、坤、圻。
每个字下头，皆用蝇头小楷详注了出处与释义。
钱谦益上前一步：
“臣与祠祭司、仪制司官员再三推敲，筛去僻字与前朝避忌，谨拟此四字进呈圣裁。
‘垣’取藩屏巩固之意，‘墉’取崇墉言言、城池坚固之意，‘坤’取厚德载物、舆图广大之意……”
说到第四个字，钱谦益放缓了语速，声音沉厚了几分：
“至于这‘圻’字，出自《左传》‘天子之地一圻’，亦通《诗经》‘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古制以方千里为圻，本义所指，是天子直辖之王畿。
朱由检盯着红本上那个“圻”字。
南京是太祖高皇帝定鼎开基之所，宫阙巍峨，江山形胜。
可在大明君臣心里，顺天府的紫禁城、昌平的天寿山十二陵。
还有燕赵大地上千万在剃发屠刀下挣扎的遗民，才是日夜悬在心头的千里王畿。
皇长孙生在南京深宫的锦绣襁褓中，听不见黄河以北的马蹄声，也看不见中原大地的白骨荒蒿。
若是后世子孙享惯了秦淮河畔的暖风，把这偏安陪都当成了安乐窝，大明就算今日保住半壁江山，早晚也要落得南宋临安的结局。
朱由检拿起御笔，饱蘸朱砂，越过前头三个四平八稳的字，笔尖重重落下，在“圻”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他搁下朱笔，抬头看向殿中三位重臣：
“就定这个‘圻’字。皇长孙赐名——朱和圻！”
朱由检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北面天际：
“朕给这孩子取名和圻，满朝文武、东宫属官，还有朕自己。
就得时刻记着——大明的千里王畿还在建虏铁蹄之下，天寿山的列祖列宗还在等着子孙北上祭扫！
还于王畿，光复故土，这是朕这一辈人的债，也是朱家子孙世世代代不能忘的国策！”
李邦华、倪元璐与钱谦益心头一热，三人当即撩袍跪倒：
“陛下圣志昭昭，臣等敢不效死！
定助陛下光复王畿，克复神州！”
朱由检转过身，抬手虚扶：
“都平身吧。
钱卿，你即刻去宗人府与礼部拟办册命仪注，择吉日录入玉牒，昭告太庙与天下。”
钱谦益双手捧起朱批红本，领旨退出殿外。
待脚步声远去，朱由检对王承恩吩咐：
“宣兵部侍郎吕大器、王家彦即刻入武英殿议事。
再让户部把截至七月中旬的京库银粮实数清册一并送来。”
李邦华与倪元璐对视一眼，神色俱是一凛。
皇长孙命名的喜事刚过，皇帝立刻调取户部底账并召见兵部堂官，显然是有所布置。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
殿门紧闭，吕大器与王家彦各自捧着兵部职方司的最新塘报候在沙盘旁。
朱由检没急着看沙盘，先把户部刚呈上来的度支清册摊在几人面前。
时已过七月中旬，北方与中原一年一度的秋收近在眼前。
朱由检手指敲了敲厚厚的户部账册：
“江南清丈隐田、整顿盐课虽见了成效，待拿办几家抗旨豪族也能抄没了一批浮财。
但安插数十万北来流民、打造战车火炮、抚恤阵亡将士，哪一桩都是吞金噬银的无底洞。
在新粮入库前，朝廷财政依旧紧绷，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吕大器上前翻看两页存粮与折色银数字，眉头拧起：
“陛下所言极是。
眼下京库与荆襄、淮安常平仓的存粮，维持沿边数十万驻军日常支用尚且吃力。
若是大举深入中原连番恶战，光是民夫转运的消耗便足以拖垮户部。”
“可咱们省着钱粮不动，多尔衮却不会跟咱们客气！”
李邦华指着沙盘上黄河南北的州县，语速急促：
“再过二十来天，北方的粟谷高粱就要熟了！
秋高马肥，建虏便要四处出动抢粮抓丁！”
王家彦点头接话：
“秋收时节，建虏必定会往南边伸手！”
李邦华看着沙盘上绵延数千里的防线，面色凝重：
“这正是眼下最棘手之处。
我大明自收复江北、湖广以来，防线漫长。
从西边的秦岭商洛，到中间的南阳、汝宁，再到东边的宿州、徐州乃至山东胶莱，处处皆有稻麦秋粮。
咱们若只缩在防线里被动防守，多尔衮随便挑一处薄弱州县猛扑过来，抢一把就走。
我军疲于奔命不说，秋粮一旦被毁，来年军民两困！”
殿内众人尽皆默然。
不打，坐等清军入秋抢掠，处处被动；
大打，财政紧绌，千里远征的粮耗国库根本支撑不住。
朱由检拿起沙盘边的木杆，缓声开口：
“主动求战，也不一定要大军孤注一掷，直接杀到黄河边上。”
（感觉马上9.1分了，提前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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