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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浙江鄞县老家。谢三宾在鄞县坐拥良田三万余亩，其中两万四千亩皆是通过诡寄、飞洒之术隐匿的逃税黑田。
今年朝廷下旨推广番薯、安插流民。
谢三宾不仅一亩荒山未报，反而嗅到了发财的契机。
他指使族中子弟与鄞县户房书办勾结，伪造了三百余户流民户籍。
将自家名下原本需要缴纳重税的三千亩近郊熟田，硬生生改报成“新垦番薯荒地”，公然骗取朝廷三年免税的红契！
更可恶的是，他还以“兴修水利、安置流民”为名，逼迫鄞县知县打开县仓。
冒领了朝廷拨付给流民的八百石赈济稻谷与三百两耕牛种子银！
一名鄞县县丞看不下去，试图据实禀报宁波知府，结果当夜便被谢三宾派出的家丁堵在巷子里打断了左腿。
还被谢氏生员反咬一口，诬告其“克扣赈粮”，至今还关在宁波府大牢里喊冤！
“欺隐田粮，挟制官吏，冒领官物，陷害命官……”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谢三宾的卷宗。
此人既有实打实的贪墨恶行，又是钱谦益名义上的门生，却又与钱谦益有着夺妾的私怨。
拿谢三宾开刀，不仅证据确凿，罪名也正与此次垦荒新政相合。
还能精准地敲打钱谦益和整个东林党！
钱谦益不是想当江南士林的擎天保驾之臣吗？
那朕就当着你的面，办你的门生！
救，谢三宾干的这些肮脏事桩桩件件皆是罪，谁敢开口求情就是同党；
不救，天下士绅便会看到，哪怕拜在当朝阁臣、东林文宗门下，只要敢伸手捞朝廷的垦荒银子、敢隐匿田粮，照样保不住身家性命！
至于常熟钱氏……
朱由检低头翻了翻压在底下的“常熟钱氏”卷宗。
钱谦益在常熟老家的族人，同样有着不少诡寄隐田与兼并山林的勾当。
不过自打北孔一案后，钱谦益学乖了许多，严令收敛行迹，主动退出去了两千亩荒山。
“这老东西，倒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
朱由检合上卷宗，将其重新放回暗格。
现在还不是动钱谦益的时候。
这位东林党魁、江左文宗，如今已经被架在了火炉上，待以后要推行江南全面清丈，还需要这把老骨头亲自去冲锋陷阵。
拿溧阳陈氏立谋逆之威，拿鄞县谢氏立新政之规！
朱由检站起身，开口道：
“大伴，宣礼部尚书钱谦益，即刻入宫陛见！”
内侍领旨出宫宣召后，王承恩轻手轻脚走上前，将御案底层暗格彻底落锁。
案头只留下江西呈报的垦荒章程与礼部、户部的寻常公文。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指尖在扶手上缓缓轻叩。
钱谦益正在礼部衙门当值，接到宫中急召，半分不敢耽搁。
半个多时辰后，这位年过花甲的礼部尚书、东林宿老，便穿过重重宫门，赶到了乾清宫西暖阁外。
盛夏午后暑气正盛，钱谦益一路疾行，绯红织金常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在殿门外整理了一番冠带，敛去脸上的急促，这才迈过门槛，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礼部尚书钱谦益，叩见陛下。”
朱由检睁开眼，看向阶下须发半白的钱谦益：
“平身吧。”
“谢陛下。”
钱谦益直起身子，垂手侍立在御案下首。
他扫见御案两侧摞着厚厚的户部奏销旧册与地方章奏，心中便先有了几分计较，暗自揣摩皇帝今日单独召自己陛见的用意。
朱由检随手点点案头侯峒曾的奏疏：
“方才朕与太子议及江西垦荒之事。
江西提督学政侯峒曾上了一道章程，将州县生员考课、童生学额与宗族垦荒实绩挂钩。
朕已准为定例，命南直隶、浙江一体遵行，并着都察院遴选三十名持节御史，不日便分赴三省下乡抽查丈量。”
说到这里，朱由检顿了顿，抬眼看向钱谦益：
“钱卿久居江南，执掌礼部，最为熟稔江浙士林风气。
依卿之见，朝廷这道政令发下去，南直隶与浙江的士绅宗族，会如何应对？”
钱谦益心头微凛。
一听这话，便知皇帝要把话挑明。
若是换作寻常廷议，自然会有都察院和六科的门生故旧出面转圜。
可此刻暖阁之中只有君臣二人相对，半句虚言都可能惹祸上身。
钱谦益略作沉吟，拱手欠身，拣着稳妥圆滑的话回奏：
“回陛下，安插北来流民、垦殖荒山以资北伐军储，乃是利国利民的仁政。
南直隶乃京畿重地，浙江，江西亦是文教昌明之乡，江南士绅素沐皇恩，深明大义，非偏远州县可比。”
他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朱由检面无表情，便又顺着话音委婉铺垫：
“只是江南山泽田亩，历年产权交错，经界繁杂。
先前或有一些州县推进迟缓，想来多是底下胥吏里长借机生事，又或是乡间小户不明朝廷法度，心存疑虑。”
“如今既有侯学政的良法在前，又有持节御史巡查督导。
臣以为，只要地方有司晓谕得法，宽猛相济，莫使胥吏借端骚扰乡里、惊扰士子向学之心，江南士绅必会景从响应，断不敢有负圣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朝廷的新政，又把江南推诿拖延的根子轻轻巧巧推到了胥吏与乡间小户头上。
末了还不忘暗劝皇帝莫要操之过急、伤了读书人的体面。
朱由检静静听完，既未动怒，也未赞许。
“宽猛相济，晓谕得法……”
朱由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直视着钱谦益：
“钱卿这番道理，放在太平年月里，自然是老成谋国之言。
只可惜，前线将士用命，朝廷等不起地方官慢慢晓谕，更没工夫陪着那些大族玩阳奉阴违的把戏。”
钱谦益闻言，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
朱由检身体前倾：
“三十名持节御史出京之前，朕准备先替他们把路扫干净。
镇江府溧阳陈氏，宁波府鄞县谢氏，这两家，朝廷即刻便要拿办！”
话音落下，钱谦益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方才进殿时强撑着的那点从容气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溧阳陈氏也就罢了，陈名夏叛国投虏，满朝皆知。
朝廷便是将溧阳陈氏连根拔起，江南士林也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可宁波府鄞县谢氏，那是谢三宾的本族！
纵使他们师生二人私下里早因柳如是之事生出嫌隙，可架不住天下官场都认谢三宾是他的门生。
前些时日谢三宾更是备了厚礼登门修好，在江南处处打着常熟钱氏同党的旗号行事。
皇帝甚至没有拿出半份刑部或都察院的弹章，更未提及半句具体案情，就这么在西暖阁里直接点出了这两家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钱谦益心里清楚。
锦衣卫已经把罪证搜集齐全，皇帝准备直接拿办！
能查清溧阳陈氏与鄞县谢氏，难道就查不清他常熟钱氏吗？
钱谦益嘴唇微颤，强自镇定心神，躬身试探着开口：
“陛下，溧阳陈氏出此叛逆子弟，罪不容诛，朝廷拿办乃是天经地义。
只是……这鄞县谢三宾，乃崇祯元年进士，亦曾任巡按御史。
不知谢氏所犯何事，竟惹得圣心震怒？
若是地方钱粮词讼，是否先交由浙江抚按与三法司核实罪状，再行明旨拿问，也好令江南士林心服口服……”
“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与你商议该不该办，也不是让你来替门生打听案情的。”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证据确凿，锦衣卫与有司自会依律锁拿，桩桩件件都会昭告天下，不劳浙江抚按替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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