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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盯着墙上那壶烧刀子，烛光照在壶身上，细细一道亮。岳飞放下手，说的那句“待收复汴京再来喝”还在耳朵里绕。
苏长青把遥控器拿起来，往前快进了一截。
“哥，这中间跳了多少年？”
“四年。”
画面落到绍兴四年，鄂州方向，大营的旗帜连成一线，压在晨雾里。
苏念往前靠了靠。
“岳飞打起来了？”
“伪齐刘豫，打到开封门口了。”苏长青把遥控器搁下。“六郡，一口气全收回来的。”
弹幕炸了。
“六郡！！一口气！！”
“岳家军真的猛，直接捅穿伪齐！”
苏念把抱枕往茶几上一拍。“那临安茶肆还开着干什么，快去！”
墙上画面切了一下。
苏长青关门的时候茶肆里还有一桌没走的客人，他把那把旧钥匙往柱子上挂了，搬起灶边一个木箱子，出了门，没回头。
苏念：“那箱子是什么？”
“金创药。”
苏念笑出了声，又收回去，手指头把抱枕边沿掐了一道。
画面跟着苏长青一路往北，往武昌，往鄂州大营的方向。
到营门的时候，门口两个兵拦住了他。
长枪横过来，没说话，眼神往那木箱上扫了一下。
苏长青把箱子放地上，打开盖，两手往两侧一撑，退开了半步。
里头整齐码着十几排药包，油纸封着，捆得很结实。
那两个兵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弯腰摸了摸，抬起头，语气软了一截。“是大夫？”
“送药的。”
他们把人放进去了。
营地比临安城安静，安静得有点反常。
来往的兵没人说话，走路都压着脚步，拿的东西都抱在胸前，路边晾着的衣裳叠成方块，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苏念撑着下巴，慢慢往弹幕上扫了一眼。
“这就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岳家军的军纪，史书上写的，真的假的，全在这儿了。”
营地外头，有个老婆婆端着盆鸡蛋往里头递，守门的小兵把手背在身后，一直退，退到门框边上，头摇得很快，脸涨得通红，死活不接。
老婆婆跟着追了两步，那兵把身子一侧，绕了个弯，拔腿就往营里走，走得很快，像是再慢一步就要出事了。
苏念把那一幕看完了，没说话，用力呼了口气。
弹幕上有人发了一条。
“老婆婆追着塞鸡蛋，兵不要，这画面我没处放。”
“百姓抢着往里塞东西，你说哪支军队有这待遇？”
天色往黄里沉。
大雨从正午就开始，到了傍晚才停，营地里的地面全湿了，木桩根部留着一圈水印。
墙上那个高出旁边人半头的背影，出现在黄鹤楼故址的石阶上。
岳飞一个人上去的，没带亲兵。
苏念认出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最高那层，两手扶着栏杆，脊背对着下头，对着江面，对着北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天。
手指头攥进了栏杆里，指节压得发白。
她没出声。
楼下，石阶拐角处，苏长青提着一把茶壶上来了，步子不快，到了顶层，在岳飞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说话，把茶壶搁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来一方砚台，一管狼毫笔，横着递过去。
岳飞低头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没去接，先抬起头，往北边看了很久。
“先生此来，带药还是带笔？”
“都带。”苏长青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了一下。“刀口上的伤，药能治。”
他顿了一下。
“这里头的，用笔。”
岳飞接过砚台，手在砚边停了一下。
他扭过头，腰间的剑出了鞘，对着栏杆边沿横劈了一刀。
一截木料剥落下去，啪地落在石阶上。
他把剑插回去，接过狼毫，往砚台里重重蘸了一下，转身，对着楼壁。
笔落的时候没有停顿。
苏念屏住了呼吸。
字从楼壁左侧往右铺开，笔锋压得很重，墨透进木料里，边沿有细细的晕散。
他一边写，一边把那些字念出来，声音不高，底气很足。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苏念嘴唇动了一下，跟上了。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楼下，背嵬军的营地方向，有人听见了。
第一个兵站直了，往楼这边看。
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百来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东西，朝着黄鹤楼方向，抬起脸。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声音从楼上落下来，被江风接住，往两岸散。
营地里有人跟着念出来了，一个字，两个字，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苏念在沙发上站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跟着墙上那些人一起，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楼上，岳飞写到靖康耻三个字，笔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往下压。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苏念声音发颤了，她咬了一下，撑着继续跟。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楼下，背嵬军八千人，没有人说话，全部跟着那个声音，把下一句顶出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那声浪从江边滚上来，把楼顶的积水震得颤了一下。
苏念两只手按在茶几上，手心是汗。
弹幕铺天盖地，密得看不见底色。
“待从头——”
岳飞把最后两笔扫下去，笔杆在楼壁上停了一秒。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八千人的声音把那最后四个字顶上去，撞在乌云上，散开了。
苏念背到最后，声音堵死了，说不下去，她低头抹了一把，没抹干净，仰起脸，继续盯着墙。
客厅里安静了一截。
弹幕也慢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第一条。
“我汉毛倒竖了，全程。”
“八千人，都跟着背完了，这支军队……”
“我哭了，真的，没绷住。”
楼上，岳飞收了笔，往后退开两步，看着那面楼壁。
墨迹还没干，边沿往外晕着。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把那管狼毫横搁在苏长青手边。
苏长青接过来，低头看了眼那面壁，没出声。
岳飞侧过脸，往北边看了最后一眼，下楼去了。
苏念等到画面里脚步声消了，才开口。
“哥，这面楼壁……”
“后来黄鹤楼重修。”苏长青把那管笔放到桌上。
他指了指储藏室的方向。
“我把岳鹏举写字的那块木壁拆了下来，用蜂蜡封好，就放在咱们家储藏室最里头的红木架子上，正中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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