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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把脸凑近了墙面。岳飞就坐在茶肆靠窗那桌，脊背挺着，铁甲在午后的光里沉着。
她转过头，扯住苏长青的袖子，用力摇了两下。
“哥，你快往前翻翻，你以前是不是就认识他？”
苏长青低头看了眼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没说话。
他抬起遥控器，画面往前倒。
倒得很快。西湖的绿退了，临安的暖色退了，一路往北，往灰，往寒。
苏念的手还攥着他袖子，盯着墙。
画面停在了一座小院子前头。
泥墙，柴门，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屋里透出来油灯的光，暖黄的，小。
字幕出来。
“靖康元年，河北相州汤阴县。”
苏念轻声念了一遍。
院子里，一个白发妇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根绣花针。她对面站着个年轻人，宽肩，束发，脊背冲着她。
那妇人的手在发抖。
她咬了咬牙，针尖对着那年轻人的脊背，慢慢刺下去。
苏念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进苏长青的袖子里。
“这是……”
“岳母姚太夫人。”苏长青声音很平。“靖康元年，岳飞要再次从军，走之前，她在儿子背上刺了四个字。”
墙上的妇人低着头，针一下一下，眼泪顺着腮边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没擦。
岳飞没动，脊背挺着，一声没出。
四个字，一针一针，刺进去，又挑出来，再刺进去。
苏念看见了。
“尽忠报国。”
弹幕慢了一截，然后密密麻麻涌上来。
“我初中背这段历史，没这么难受的。”
“岳母手在抖，岳飞一声没吭。”
“这四个字后来要了他的命啊。”
妇人收了针，把那块布搭在儿子背上，两只手按着，没移开。
岳飞侧过脸，轻声说了句什么。
画面没声音，但苏念看见了那妇人的嘴动了，然后她把手松开了，背过身去，不让儿子看她的脸。
岳飞提起地上的长枪，出了院门。
苏念抹了把眼睛，没说话。
画面跟着岳飞走，走到村口，一间铁匠铺，炉子还烧着，火光把半扇墙都照红了。
铁匠铺里还有个人。
苏念认出了那件布衣，认出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背影。
“哥，是你！”
墙上，苏长青把斗笠搁在膝盖上，靠着铺子的木柱，闭着眼睛听雨。
外头正下着，细密密的，打在瓦上。
岳飞拎着杆长枪进来，把枪横在铁砧上，对铁匠拱了个手。
“劳烦师傅修一修，枪杆裂了。”
铁匠接过去，就着光看了一眼，啧了声。
“这口子开得深，不好修，修了也不结实。”
岳飞没说话，手放在枪杆上，没移开。
角落里的苏长青睁开了眼。
他把斗笠往旁边一搁，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那根枪杆。
裂口从杆身中段往下延了有一尺多长，边缘还有几道细纹，是硬物砸的，不是磨损。
苏长青抬起眼，看了岳飞一眼。
二十出头，眉骨高，眼神直，背上的衣衫还没干透，站在那儿像一根刚扎进土里的木桩，稳。
“上过战场？”
“去年随宗泽大人守过汴梁。”岳飞回了他。
苏长青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铺子，雨还在下，他也没避。走到自己停在外头的马车边，弯腰从车厢底下翻出来一个布包，展开，里头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疙瘩。
个头不大，比拳头稍大一点，但拿在手里坠手得很，掂两下能感觉出不一样。
铁匠在后头伸长脖子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敢吭声。
苏长青把那块铁扔进了炉子里。
“帮我把这个化了。”
岳飞盯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但脚步往前挪了一步。
苏长青撸起袖子，从铺子角落提起一把大锤，在铁砧前站稳了。
“你先去外头避避雨。”
岳飞没动。
“在这儿烤烤也行，”苏长青把锤头在砧上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但吵得很，你受得住就待着。”
铁匠把风箱拉起来，炉火蹿高了一截，那块陨铁在火里慢慢烧红，烧白。
然后苏长青抡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整间铺子都震了一下。
弹幕炸成一片。
“老祖要亲手打枪！！”
“陨铁！百炼陨铁！这枪能打多少金兵啊啊啊！”
苏念整个人趴在茶几上，下巴快搁上去了。
锤声一下一下，密的，闷的，从墙里头往外钻。
岳飞坐在铺子角落，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个抡锤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没有移开眼。
苏念回头看客厅里的苏长青，苏长青正嗑一颗瓜子，神情跟没事人一样。
“哥，你打了多久？”
“一夜。”
墙上的光从深夜黑到天蒙蒙亮，炉火从红变暗，又被拉起来，锤声没停过。
最后一锤落完，苏长青放下锤子，抬起手背擦了把额头。
那杆枪立在铁砧旁边，枪杆笔直，枪头窄而长，在晨光里透着一股冷光。
铁匠在旁边站着，两手放着，一直没出声，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那杆枪。
苏长青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岳飞面前，横着递过去。
“好枪配英雄。”
岳飞接过去，手一沉，神色动了一下。
苏长青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记住，这枪头永远要对着北方的豺狼，但你的后背，一定要留神南边的冷箭。”
铺子里安静了一截。
岳飞低头看着那杆枪，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比他小几岁、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脸上。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把枪横在胸前，正正经经低了头。
苏念在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按着茶几。
弹幕一时间全静了，下一秒炸开。
“岳王爷跪了！！”
“老祖受得起这一跪，受得起！”
“那句南边的冷箭……老祖早就知道了。”
最后一条弹幕发出来，苏念看见了，胸口堵了一下，没吭声。
画面切回西湖茶肆。
暖黄的光重新打开来，西湖的水声从窗外进来。
岳飞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没动，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容貌与汤阴铁匠铺里分毫不差的年轻掌柜。
他放下茶碗，起身，朝苏长青拱手，这次拱得比刚才进门时更低。
“先生当年一夜锤枪之恩，某从未敢忘。”
苏长青在柜台后头坐着，手肘搁在桌上，没动。
“枪还好用？”
“未曾折断。”
“那就够了。”
岳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重新在桌边坐下，侧过脸，往窗外那片西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那壶烧刀子还立在桌上，光从瓶颈处绕过去，细细一道亮。
苏念趴着看了很久，然后悄声问：“哥，你当年说南边的冷箭，你知道是谁？”
苏长青把瓜子壳弹进小碟子里，没回头。
“知道。”
“那你——”
“说了没用。”他把保温杯拿过来，拧了一下，又放回去，没喝。“他不信，也不会信。”
苏念盯着他侧脸，没再开口。
弹幕慢慢往上走。
“老祖知道结局还是赠了枪，这才是真的难受。”
“说了没用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说出来的。”
“老祖陪着他走完了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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