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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术士身后,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弘业。

    她的大哥。

    眉眼清秀,白白胖胖,不愧是谢家上下宠爱的长子嫡孙。

    他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贪婪。

    冷漠。

    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件。

    谢弘业没说话,又看了谢棠晚一眼,转身走了。

    术士对柳氏道:“夫人先带小姐回去吧。明日吉时,再请小姐过来。”

    柳氏点头,牵着谢棠晚往外走。

    夜里,谢棠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老夫人院子里顺来的。

    老夫人信佛,院子里供着观音,供桌上有朱砂写的经符。

    她趁丫鬟不注意,撕了一角,把上面的朱砂裹在纸里。

    前世她在那间暗室里关了十一年,有一回,术士喝醉了,在外面骂骂咧咧,说什么“要是那丫头血里混了朱砂,早八百年就破了阵”。她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朱砂能破阵。

    她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但她没别的办法。

    她把油纸包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朱砂倒进舌头底下,压在舌头上,慢慢闭上眼。

    明日,就看这玩意管不管用了。

    ……

    第二天,申时三刻,吉时。

    谢棠晚被换上一身华丽的祭服,大红底色,金线绣纹。柳氏亲自给她梳头,把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又给她戴上珍珠头饰。

    “真好看。”柳氏端详着她,眼眶红了红,“棠棠乖,等会儿仪式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棠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舌根底下压着朱砂,一开口就会露馅。

    柳氏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祠堂。

    祠堂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瓜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香案后面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谢崇山站在香案左侧,一身崭新官服,面色肃穆。

    柳氏把谢棠晚放下,站在香案右侧。

    旁边站着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再旁边是大哥谢弘业,弟弟谢弘礼还有姐姐谢婉如,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棠晚。

    还有几个谢棠晚不认识的叔伯婶娘,一脸庄重,像是在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术士站在香案正前方,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吉时已到。祈福祭礼,正式开始。”

    他拿起桃木剑,对着香案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把桃木剑放下,拿起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请谢大人。”

    谢崇山上前一步。

    术士把铜碗递给他:“请大人滴血。”

    谢崇山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刺破食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术士接过碗,又看向柳氏:“请夫人。”

    柳氏走上前,同样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然后是老夫人,几个孩子,最后是那几个叔伯婶娘。每个人依次上前,刺破手指,把血滴进那只碗里。

    术士端着碗,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

    “三小姐,来,喝了它。”

    谢棠晚看着那只碗。

    这就是以至亲之血为引,喝了这碗血水,她就是自愿成为祭品的。

    阵法启动,她被关进那间暗室,十一年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她慢慢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然后猛地一转身,把碗里的血水泼向香案后面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符纸。

    血水泼上去,符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紧接着,整个祠堂里的烛光都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干什么!”术士大惊失色,扑过来要抢那只碗。

    谢棠晚已经扔了碗,低头咬破舌头。

    舌头底下压着的朱砂混着血水,她忍着疼,把那一口血水狠狠吐出去。

    吐向地上刻着的阵法,那个正中间的凹槽。

    血落在凹槽里,“滋啦”一声响。

    紧接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冒烟,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闪。

    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香案。他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你——”

    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崇山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柳氏也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摔倒。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那几个叔伯婶娘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阵法彻底乱了,“砰”的一声炸开。

    一股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谢棠晚个头小,早有准备,气浪过来时她顺势一滚,滚到了人群边上。

    没人注意她。

    术士趴在地上吐血,谢崇山捂着胸口喊“来人”,柳氏尖叫着喊“老爷”,老夫人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其他人也乱成一团。

    谢棠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有人在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她太矮小了,那些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在钻来钻去。

    她钻进了一丛冬青树后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舌头疼,满嘴是血。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趴在那儿,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平息。

    天快黑了。

    谢棠晚趴在冬青树丛里,一动不动。

    她逃出来了。

    可往哪儿逃呢?她才五岁,这府里到处都是谢家的人,跑不出去的。

    阵法破了。

    术士遭了反噬吐血。

    那些所谓的家人,这会儿大概都自顾不暇吧。

    谢棠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舌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住的地方是谢府最偏的一个小院,叫听雨轩。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角落。小院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也跟着去找她了。

    谢棠晚摸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她白天偷偷攒的。

    一件粗布衣裳,是从洗衣婆子那儿顺来的,又旧又破,但比身上这身显眼的祭服要强。

    还有几块硬饼。

    她把身上那身祭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太大,她卷起袖口裤脚,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然后她抱起床头的存钱罐,往地上轻轻一砸。

    陶罐碎了,滚出几粒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她把碎银子和铜板捡起来塞进包袱。又摸出火折子和一把小剪刀。

    都收拾好了,她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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