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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几乎是撞开西厢房门的。一路顶着寒风奔跑,脸颊被吹得又干又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她扑进来时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屋里的暖意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阿瑶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水银镜,手里握着支眉黛,正细细描摹自己的眉。
镜中那张脸,在昏黄烛光下,与另一个早已故去的人,像了七八分。
可她仍不满意。
“还是不像姐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的眉要更弯一些,眼尾也要再挑上去一点……”
“小姐!”小丫头扑到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画了!出事了!三爷那边又闹起来了!”
阿瑶的手一顿。
螺子黛在眉尾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她没急着擦,慢慢转过脸,看着小丫头惊慌失措的模样。
“怎么个闹法?”
“撞头……割腕……满地都是血!”小丫头浑身发抖,“老夫人赶过去了,哭得撕心裂肺的,还……还扇了自己好几耳光!夫人也去了,我按您的吩咐过去打探,被夫人撞见了”
“她说什么了?”阿瑶转回脸,放下螺子黛,拿起帕子,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画歪的眉线。
“夫人说,让我好生伺候着,三爷院里一切安好,不过是旧疾复发,大夫正在诊治。”小丫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三爷怎么可能一切都好,那个样子,几个壮汉都把持不住他。那模样太吓人了。
小姐,三爷是见了你之后,才更加疯癫的。沈家会不会把咱们赶出去啊?
要是真赶出去,老爷肯定,就会立刻把您许给那个五十多的刘大人做续弦,他可比老爷的年纪都大啊!
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呀!”
“父亲现在是不会把我许给刘大人当续弦的。”阿瑶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对着镜子,阿瑶仔细地把眉毛擦干净。
镜中,那张酷似阿妩的脸,在烛光映射下,明明灭灭。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小丫头愣住了。
阿瑶转头吩咐她,
“小燕,把从家带来的那个包袱拿过来。”
虽然不明白,但是小丫头还是去做了。
“你看这件衣裳。”她把包袱里那件浅绿旧衣抖开,轻轻举起来,“这是姐姐还在家的时候穿过的。原本她应该是那个桃红的料子,但是我哭闹着要,她就让给我了,选了这个绿的。”
她用手指抚过袖口的一处补丁:“这个口子,是我九岁时不小心用剪刀划破的。姐姐没骂我,只是笑着说‘正好,补朵小花上去’。后来她真的补了,用绿色的线,绣了几片叶子。姐姐的手就是巧,几片叶子也绣的很好看,一点看不出后补的。”
“姐姐跟着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阿瑶慢慢抚过旧衣,“我把首饰盒里面的值钱的首饰都给她了,她没要,说父亲知道肯定要打骂我的。总共就带了几件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母亲给我们的一对镯子,她一只我一只。
姐姐那时候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带我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那时候更小,还不知道,那时候,家里的姑姑被夫家打的受不了,逃回了家。姑姑和母亲哭诉,露出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我和姐姐都被吓得不行。
可是,父亲祖父,叔父都训斥她,竟又带着礼,把她送回去了,没过三天,姑姑就死了。
没出阁之前,都是娇养的,出了门反而是贱命一条了。
所以姐姐说要走的时候,我真的是欢喜的,真心赞同的,至少他疼她,不会打她,没钱也比死好啊。
可是,那时候太小了,还没理解,有情不能饮水饱,没钱是会死的。”
小丫头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之前,沈老夫人接我进府,可是大张旗鼓接进来的。
进了他家的门,出去再做别家正头娘子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我被送回去,父亲也会把我勒死。如果我被抬出去,父亲可能更高兴,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找沈家要天大的好处,还会夸一句,这个女儿真孝顺啊。
反正......家里的女人都是这么用的。只要能换好处,谁管我们的死活。”
阿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她看着清晖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沈家想补偿,家里想攀附。”她轻声问,像在问小丫头,又像在问那件旧衣,“接我进来,给我穿绫罗绸缎,住暖阁香闺,想用我来安抚那个男人——可他们问过我吗?问过姐姐吗?”
她把旧衣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布料放了这么多年,只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可她像闻见了姐姐身上的皂角香。
“姐姐死了,我都不知道她埋在哪里。”阿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可他却回来了,当他的沈三爷,住他的大宅院,疯了也有仆妇成群伺候着——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空气里。
小丫头浑身一颤。
“我不会走的。
我要留在这儿。日日穿着姐姐的旧衣,在他们面前走动。我要那个男人每次发疯,都记得是他把姐姐带走的;我要老夫人每次看我,都想起她当年是怎么拦着不让姐姐进门的;我要这沈家上下每一个人,都记得——”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眼眸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
“他们欠姐姐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虚情假意的补偿。他们欠的,是一条命。”
窗外,风雪呼号。
“熄灯吧。”她轻声说,抱着旧衣走回床边,和衣躺下,将衣裳紧紧搂在怀里,
“明日,我还得穿着这件衣裳,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小丫头颤抖着手,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隐隐约约映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抱着姐姐的旧衣,像抱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姐姐走了,我来了。”她轻声说,“沈家欠你的,总得有人来讨。三爷讨不了,那就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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