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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雪停了,风却更厉害。

    阿瑶睁开眼。

    屋里炭火熄了,冷得像冰窖。

    她没喊人添炭,自己起身,从枕边拿起那件浅绿旧衣。

    料子在昏暗里泛着陈旧的、灰白的光。她用手指细细抚过袖口那几片歪扭的绿叶绣纹——线已经褪色了,绿得发灰,针脚却还细密。这是姐姐的手艺。姐姐说,补衣裳要用心,线脚藏好了,就看不出是补的。

    她穿上衣裳。

    布料贴着皮肤,冰凉,柔软。腰身空荡荡的——姐姐比她丰腴些。她系好衣带,走到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绿旧衣,头发披散着,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梳成姐姐常梳的那种最简单的发型。没戴首饰,只在鬓边簪了朵绢制的海棠——褪了色的,粉都快褪成了白。

    外面披了一个浅粉的披风

    收拾妥当,她推开房门。

    风雪劈面砸来。

    她眯了眯眼,把衣裳拢紧些,低头走进风雪里。

    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一步一个深坑。

    清晖院正房里,

    老夫人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正厅上首,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炭盆里的银丝炭添了又添。老夫人手炉换了几次炭,指尖还是凉的。

    沈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挺得笔直,可眼下的乌青在烛光里无所遁形。

    床上,沈三爷安静躺着。

    太安静了。自昨天闹过之后,他就一直这么睡着,不闹,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神耗竭,需得静养。人是能醒来的,是他不愿意醒来。

    老夫人盯着儿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儿子不是这样的。他爱笑,爱闹,读书习武都是一把好手,老爷子在世时常夸他有灵性。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满屋丫鬟婆子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地龙烧得太旺,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可屋里的气氛却凝滞得像结了冰。

    就在这时,帘子动了。

    阿瑶走了进来。

    脱下披风给小燕,她穿着那件浅绿旧衣,站在晨光里,姿态端庄的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她盯着那身衣裳,先是茫然——这衣裳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起来了。

    那年夏天,老三赏荷回来说遇到一个姑娘,还偷偷去寻那个姑娘的踪迹,央求她去提亲。当年她见到那个姑娘时,她穿的也是这么一身绿。老三眼睛都看直了。

    当时她就有些不喜,查到姑娘身世之后更加不喜。

    后来那姑娘死了。

    当年她没让穿这身衣裳的人进门。

    现在,穿这身衣裳的人,自己走进来了。

    还穿着给她请安。

    “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阿瑶屈膝行礼,声音轻轻的。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床上的沈三爷,就在这时,动了。

    他睁开了眼。

    睁得很慢,眼皮像有千斤重。睁开后,眼神是散的,空茫茫的,没有焦点。然后,他看到了那抹绿。

    沈三爷的眼睛,盯着那抹绿,一点点聚焦。从空到满。

    “阿妩……”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回来看我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床,手臂发抖,试了几次才撑起身子。然后,他朝那抹绿伸出手。

    那手在空中抖着,一点一点,朝阿瑶的方向伸。

    阿瑶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痴痴的眼睛,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人。

    然后,她轻轻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沈三爷的手,离那抹绿,更近了。

    “阿妩”他又唤了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那抹绿。

    他抬起头,看向阿瑶的脸。

    那张酷似阿妩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没有泪,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平静。

    不是阿妩。

    阿妩看他时,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带着笑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冷,这样空,这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沈三爷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阿妩…”

    阿瑶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在说:对,我不是。你看清楚了。

    沈三爷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抹绿。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不是阿妩!”他嘶声吼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不是!你不是!!”

    可记忆中的那抹绿,那身衣裳,就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他眼前晃。

    “脱下来!”他嘶吼着,扑过去抓住阿瑶的衣襟,狠狠一扯,“脱下来!这不是你的!这不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浅绿的旧衣被扯开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里面露出素白的中衣,和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肩膀。

    “拦住他!”老夫人尖叫着扑。

    几个仆役慌忙冲上去,三四个人才勉强抱住沈三爷。可他力气大得骇人,手臂一挣就把人甩开,又冲向阿瑶。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头失了理智的野兽。

    “绳子!拿绳子来!”沈夫人厉声喝道。

    仆役们手忙脚乱去找绳子。可沈三爷又疯了,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个仆役被他抓住胳膊,狠狠甩出去,撞在博古架上,“哗啦”一声,架上刚摆上的青瓷玉器碎了一地。

    屋里乱成一团。

    小燕连忙把披风给阿瑶小姐披上。

    阿瑶看着这个混乱的景象,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乱吧。

    她在心里冷冷笑了一声。

    乱点好。

    这沈家大宅太静了,太规矩了,高墙深院把什么都捂得严严实实。那些陈年的悔恨,都被绫罗绸缎裹着,被规矩体面压着,仿佛从不存在。

    就该这样乱。

    遮羞布都扯烂,砸碎所有粉饰的太平,乱到所有人都看清楚——所谓的高门大户,也就这样腌臜。

    你们的规矩呢?你们的体面呢?

    她微微抬着下巴,看沈三爷像头困兽般嘶吼挣扎,看老夫人涕泪纵横,看满屋仆役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

    真好看。

    比戏台上任何一出戏都好看。

    小燕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小声带着哭腔:“小姐,咱们……咱们先回屋吧……”

    阿瑶没理她。

    再乱一些。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

    沈三爷终于被四五个壮仆死死压在了地上。麻绳飞快地缠上他的手腕脚腕。

    老夫人扑过去,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阿瑶静静看着,看着老夫人那张涕泪纵横的脸,看着那脸上每一道皱纹里藏着的绝望和悔恨。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破了的绿衣。

    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触到那些被扯断的线头。

    姐姐。

    她在心里轻声唤。

    原来身份高贵或者低贱,哭起来都是一样的,鼻涕眼泪流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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