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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三载光阴,早慧初显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自建宁元年那场流星坠落后,常山郡再无异象。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已是三个寒暑。

    建宁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入五月,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地皮发烫,知了在槐树上没日没夜地嘶鸣。滹沱河水浅了许多,露出大片卵石滩,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滩上奔跑,惊起一群群水鸟。

    赵家坞外的那片槐林愈发葱郁,将庄子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走近,根本看不出林后还藏着三十余户人家。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家坞东院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探出脑袋,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见院中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他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气。正是东院二夫人所出的赵昊。

    赵昊出了房门,并不往院外跑,而是顺着墙根绕到屋后,蹲在一丛灌木旁,屏息凝神。

    片刻后,西院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又一个孩童出现在视野中。这孩子比赵昊壮实些,浓眉大眼,虎头虎脑,正是西院大夫人所出的赵云。他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边走边啃,眼睛却在四处张望。

    “云弟。”赵昊压低声音唤道。

    赵云循声看来,咧嘴一笑,三两步跑到灌木丛旁,一屁股蹲在赵昊身边,把手中的麦饼掰成两半,递给赵昊一半。

    赵昊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今日比昨日晚了些。”

    “阿娘醒了,盯着我喝了半碗粥才放人。”赵云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你那边呢?”

    “阿娘昨夜睡得沉,我醒时她还睡着。”赵昊三两下吃完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晚了祖父该起身了。”

    两人起身,沿着墙根悄悄往后院摸去。

    这路线他们已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先绕过东院的柴房,从猪圈旁的矮墙翻过去,穿过一片小菜园,就到了后院的书房窗外。

    那里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孩童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将书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他们便藏在这树后,听祖父赵胥每日清晨的读书声。

    这是他们两岁那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那一日两人偷溜到后院玩耍,正巧赶上赵胥在书房中诵读。那声音苍老而浑厚,念的是他们听不懂的古文,却莫名让人心安。从那以后,每日清晨偷听祖父读书,便成了两人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日来得正好,书房中已亮起烛光。两人趴在老槐树后,屏住呼吸。

    片刻后,赵胥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

    这是《孙子兵法》的势篇。

    赵昊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那些晦涩的词句仿佛化作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展开——千军万马奔腾,旌旗蔽日,战鼓震天。他仿佛能看见两军对垒时的紧张,能感受到将帅运筹帷幄时的果决。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为何是“以正合,以奇胜”?正与奇,究竟何为正,何为奇?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正琢磨着,身旁的赵云却动了动,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哥,我饿。”

    赵昊无奈地看他一眼。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饿得快。方才那半块麦饼,他自己只咬了两口,剩下的全塞给了赵云,结果这才多久,又饿了。

    “忍忍,听完这段。”赵昊压低声音道。

    赵云瘪瘪嘴,却也没再说话,只把脑袋靠在赵昊肩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打瞌睡。

    书房内,赵胥的诵读声继续:

    “……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念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赵昊心中一紧,下意识按住赵云的手。

    书房内寂静片刻,忽然传来赵胥苍老的声音:“窗外的两个小贼,进来吧。”

    赵昊苦笑。果然被发现了。

    他拉着赵云站起身,绕到书房门前,推门而入。烛光摇曳中,赵胥端坐在案几后,手中还握着竹简,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带着笑意看着他们。

    “祖父。”两人齐声唤道。

    赵胥打量着这两个孙儿,眼中满是慈爱。三年过去,这两个孩子已能跑能跳,能说会道。更让他欣慰的是,他们都聪慧过人——尤其是赵昊,那眼神中的灵动机敏,远超同龄孩童。

    “又来了?”赵胥放下竹简,“这是第几日了?”

    赵昊低头不语。赵云老实,掰着指头数了数,道:“数不清了,反正天天来。”

    赵胥失笑,招招手:“过来。”

    两人走上前去。赵胥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触手温热,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活了六十余年,晚年得此二孙,已是上苍厚待。

    “方才那段,可听懂了?”他问。

    赵云老老实实摇头。赵昊犹豫了一下,道:“懂了一点点。”

    “哦?”赵胥来了兴致,“说说看,懂了什么?”

    赵昊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正与奇,应该是两种打仗的法子。正兵是明面上与敌人对阵的,奇兵是暗地里埋伏偷袭的。但孙子说‘奇正之变,不可胜穷’,意思是这两者可以互相变化,不是死的。正兵可以变成奇兵,奇兵也可以变成正兵。”

    赵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三岁孩童,能说出这番话来,已非“聪慧”二字可以形容。

    “还有呢?”

    赵昊想了想,又道:“后面那段,说五声五色五味,应该是在说,打仗的道理和音律颜色味道一样,变化无穷。但变化再多,根基只有那几样。就像……就像祖父教我们认字,笔画再多,横竖撇捺也就那几样。”

    赵胥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那沉静的眼神,那清晰的思路,那超越年龄的悟性——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年轻时曾远远见过一面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后来,那个人做了许多大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最终……

    赵胥收回思绪,没有继续想下去。

    “说得不错。”他点点头,又看向赵云,“你呢?听懂了什么?”

    赵云挠挠头,憨憨一笑:“我听见祖父念‘以正合,以奇胜’,就想,要是我是那个带兵的将军,我就让正兵在前面打,自己带着奇兵从后面绕过去,把敌人的粮草烧了,他们就饿肚子了,肯定打不赢。”

    赵胥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这笑声惊动了院中的老仆,探头来看,见是祖孙三人说笑,便又缩回头去。

    “好好好!”赵胥拍案,“一个懂兵法之理,一个得兵法之用。你们两个,倒真是绝配。”

    他笑罢,忽然正色道:“你们既然喜欢听,从明日起,便不必偷听了。每日清晨,来书房坐着听。能听懂多少,全看你们自己。”

    赵昊眼睛一亮,赵云也咧嘴笑了。

    “谢祖父!”

    两人异口同声。

    从这一日起,赵家坞的后院书房里,每日清晨便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赵胥端坐案前诵读经典,两个孙儿并排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一个凝神静听,一个昏昏欲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赵胥教的东西很杂。有时是兵法,从《孙子》到《吴子》到《司马法》;有时是史书,从《尚书》到《春秋》到《左传》;有时是诸子百家,从《老子》到《庄子》到《韩非子》。他还教天文,教地理,教医道,教农桑。

    赵昊来者不拒,学什么会什么。那些在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仿佛早有印记,只需轻轻一点,便能融会贯通。

    赵云则不然。他学东西不快,但只要是与武艺相关的,便一点就透。赵胥讲兵法时,他昏昏欲睡;赵胥讲战例时,他却精神百倍,时不时还问一句:“那个将军为什么不用骑兵从侧面冲过去?”

    赵胥常常看着这两个孙儿,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学什么都快,仿佛天生就该运筹帷幄;一个武艺天分极高,仿佛注定要冲锋陷阵。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这大概就是命吧。

    这一日傍晚,赵胥授课完毕,让两个孙儿自己去玩。两人出了书房,赵云便拉着赵昊往后山跑。

    “云弟,慢些。”赵昊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快!昨日我看见一只兔子,那么大!”赵云比划着,眼睛放光,“今日咱们去抓来,给祖父下酒!”

    赵昊无奈,只好跟着他跑。

    两人穿过菜园,翻过后院的矮墙,便到了庄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摇曳。

    赵云放开赵昊的手,一头扎进草丛中,四处搜寻那只兔子的踪迹。赵昊却停了下来,望着天边的晚霞,有些出神。

    那晚霞红得异常,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

    他莫名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天象异变,必有大事发生。

    “哥!快来!”赵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昊收回思绪,循声跑去。绕过一片灌木,便见赵云蹲在一个土坑旁,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

    赵昊凑过去一看,也是一愣。

    那土坑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像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底躺着几块破碎的陶片,还有一截生锈的铜器,隐约可辨是个戈头。

    这倒不稀奇。常山郡本是古战场,听说春秋战国时便常有战事,挖出些旧兵器是常有的事。稀奇的是,那戈头旁边,还躺着一块玉。

    一块龙形的玉。

    赵昊伸手捡起那块玉,在衣襟上擦了擦。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是一条盘曲的龙。龙身布满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

    “这是什么?”赵云凑过来看。

    赵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块玉在呼唤他,在告诉他什么。

    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不知道。”他摇摇头,把玉揣进怀里,“带回去给祖父看看。”

    两人又在坑里翻了翻,再无其他发现,便兴冲冲地往回跑。

    回到庄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胥正在院中纳凉,见两个孙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正要责备,却见赵昊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来。

    “祖父,您看这个。”

    赵胥接过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大变。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块玉,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后山的坑里。”赵云抢着道,“我和哥挖出来的!”

    赵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道:“带我去看。”

    三人举着火把,又回到那个土坑旁。赵胥亲自跳进坑中,仔细查看那些陶片和铜器,又用手在坑壁上摸索了许久。

    良久,他爬出土坑,面色凝重至极。

    “祖父,这是什么?”赵昊问。

    赵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云,沉默片刻,道:“这是一座古墓的陪葬坑。”

    “古墓?”

    “年代很久远了。”赵胥指着那些陶片,“这是战国的陶器,那戈头也是战国的形制。至于这块玉……”他顿了顿,“这玉上的龙纹,是秦国的风格。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秦国贵族才能佩戴的玉器。”

    赵昊和赵云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赵胥没有再解释,只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这块玉……先放在我这里。”

    两人点点头,跟着祖父回了庄子。

    当夜,赵胥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块龙形玉出神。烛光摇曳,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良久,他低声道:“秦国贵族之玉,出现在常山郡……难道预言中的事,真的要应验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他想起那卷藏在檀木匣中的始皇遗诏,想起那句“双星降世,同辰而出,便是吾赢姓血脉再现之时”。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两颗同时升起的新星。

    他想起这两个孙儿出生时的异象,想起他们三年来的早慧。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赵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夜风轻拂,槐树沙沙作响。远远传来两声狗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建宁四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赵昊和赵云依旧每日清晨去书房听祖父授课,依旧每日傍晚去后山疯跑。那块龙形玉的事,他们渐渐淡忘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块玉的出现,已经悄然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过去,也通往未来的门。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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