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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前夜,范蠡站在盐岛最高的礁石上,望着北方海面上零星的火光。那是琅琊港的灯塔,也是他明日要去的地方。姜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都准备好了。九家代表各选了两名护卫,加上我们的船工,一共五十人。船明天辰时出发。”
“田恒那边呢?”
“已经递了拜帖,用的是陈桓的名义。”姜禾说,“田氏回了信,同意明日未时在琅琊官署相见。但只许带五人入内。”
范蠡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田恒不会让太多盐户的人进入他的地盘。
“你选谁陪你进去?”姜禾问。
“陈桓、赵魁、孙衍,还有你。”范蠡转身看她,“陈桓代表资历,赵魁代表军方关系,孙衍代表制盐工艺。你代表实际执行的能力。至于我……就是个账房。”
姜禾皱眉:“田恒若认出你呢?”
“他不会。”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面具——这是用鱼鳔胶和人发制成的,老泉头的儿子曾是齐国宫廷的易容师,“阿泉的手艺,能保持六个时辰。”
他将面具敷在脸上,对着铜镜调整。镜中出现一个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文士,与原来那张清瘦的面容判若两人。
姜禾仔细端详:“声音呢?”
范蠡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沙哑低沉:“这样如何?我年轻时被烟熏坏了嗓子。”
“像。”姜禾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你的眼睛……眼睛最难改。”
范蠡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入眼中。片刻后,他的眼白泛红,瞳孔略显浑浊,整个人的神采都黯淡下来。
“这是什么?”
“辣蓼草汁,无害,但会让眼睛看起来有疾。”范蠡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现在,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海风吹过,带着深夜的凉意。
“范蠡,”姜禾忽然轻声问,“你后悔过吗?离开越国,离开你奋斗了二十年的事业。”
范蠡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周而复始。
“后悔过。”他终于说,“但不是后悔离开,而是后悔……没有更早离开。有些路,走得越远,回头越难。”
“那现在这条路呢?”
“现在这条路……”范蠡望向海面,“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是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一起走。”
姜禾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辰时,五艘船驶离盐岛,向北航行。
陈桓坐在主船的舱室里,反复擦拭他的紫檀木杖。赵魁在检查佩刀,孙衍则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计算时习惯的动作。
范蠡以“猗顿”的身份,坐在角落整理文书:疏浚方案图、九家盐户的联名契、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贡单”——列出海盐盟成立后,每年可向田氏进贡的盐利数额。
巳时三刻,琅琊港在望。
与盐岛的天然港湾不同,琅琊港是人工修建的大型港口。三道长长的石质防波堤伸入海中,围出宽阔的泊区。码头上停靠着上百艘船,有官船、商船、渔船,桅杆如林。但范蠡注意到,许多大船都停在外海,用小船接驳货物——这正是港口淤塞的明证。
他们的船在港口入口处被拦下。一队齐国水兵登上船检查。
“陈公,赵爷。”为首的校尉认得两位老者,态度还算客气,“田相有令,今日港内戒严,所有船只需接受检查。”
陈桓起身:“有劳李校尉。我们正是应田相之约而来。”
“知道。”李校尉的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在范蠡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账房先生,猗顿。”范蠡起身行礼,声音沙哑。
校尉没再多问,挥手放行。但范蠡注意到,船靠岸后,有两个便衣打扮的人一直远远跟着他们。
田氏的耳目,无处不在。
琅琊官署位于港口西侧的山坡上,是一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没有过多装饰,但守卫森严。范蠡数了数,仅门口就有十二名持戟甲士,暗处还有弓弩手。
“田恒很怕死。”赵魁低声说。
“掌权者都怕。”陈桓淡淡回应。
通报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引路:“田相在二堂等候,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管家穿过前院。范蠡观察四周,发现这座官署的布局暗合兵法——道路迂回,视野开阔处必有岗哨,各建筑之间形成犄角之势。若有人闯进来,会被交叉火力覆盖。
二堂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他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眼睛细长,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这就是田恒,齐国实际上的掌控者。
“陈公,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田恒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陈桓躬身:“托田相的福,还能吃两碗饭。”
“赵校尉——哦,现在该叫赵掌柜了。听说你的盐,连水师都在用?”
赵魁抱拳:“田相明察,不过是些粗盐,供将士们调味罢了。”
田恒的目光转向孙衍:“孙师傅的‘霜盐’,我在临淄尝过,确实名不虚传。”
孙衍低头:“田相过誉。”
最后,田恒的目光落在范蠡和姜禾身上:“这两位是……”
“账房猗顿,小女姜禾。”陈桓介绍,“疏浚方案,主要是他们二位拟的。”
“哦?”田恒上下打量范蠡,“先生面生,不是琅琊人吧?”
“莒县人士,流落至此。”范蠡声音沙哑,“蒙陈公收留,混口饭吃。”
田恒不置可否,手指轻敲桌面:“疏浚方案,带来了?”
范蠡呈上卷轴。田恒展开,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图……画得精细。连潮汐时刻、水流速度都标注了。”
“是老船工们六十年的经验。”范蠡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实际施工时,还需根据天时调整。”
田恒放下图卷:“你们在鬼见愁试过了?”
“试了一段,效果尚可。”范蠡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这是施工记录,请田相过目。”
田恒仔细阅读。记录详细到每个时辰的水位变化、用工数量、材料消耗,甚至包括意外情况的处理。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三个月,真能疏通主航道?”田恒问。
“若人力物力充足,可以。”范蠡说,“但需要田相支持。”
田恒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们要我支持,可以。但我要的,不止是疏通港口。我要的是……整个琅琊盐业的掌控。”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
陈桓缓缓开口:“田相的意思是……”
“很简单。”田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琅琊九家盐户,合并为‘琅琊盐坊’,由官府直接管辖。你们各家可以入股,按股分红,但经营权和定价权,归官府。”
这就是要吞并。所谓的入股分红,只是给个甜头,实权一旦交出,九家就成了田氏的附庸。
孙衍脸色发白,赵魁握紧了拳头,陈桓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范蠡,依旧平静。
“田相此议,恐难施行。”他开口。
“哦?”田恒转身,“为何?”
“有三难。”范蠡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九家盐户各有祖传技艺,若强行合并,匠人心生抵触,盐质必降。届时产出劣盐,坏了琅琊盐的名声,损失的是齐国盐利。”
田恒眯起眼。
“其二,”范蠡继续,“盐户分散沿海各处,若合并为一,管理成本大增。官府需派大量官吏监管,这些人不懂煮盐,只会贪墨。最终盐价上涨,利润却未必进得了国库。”
“第三呢?”
“第三,”范蠡直视田恒,“也是最要紧的——越国。”
田恒瞳孔微缩。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是那枚刻着三条斜线的隐市警告钱。
“越国使臣在临淄,田相想必知道。但他们私下见了哪些人,许诺了什么,田相可清楚?”范蠡声音压低,“不瞒田相,九家盐户中,已发现越国内奸。若非我们及时发现,鬼见愁的施工已被破坏。”
田恒拿起铜钱,仔细端详:“隐市的警告……你们如何得到的?”
“自有渠道。”范蠡不露痕迹,“田相,越国要乱齐,必从盐铁下手。若此时强行合并盐户,必生内乱。内乱一起,越国乘虚而入,琅琊盐业就可能落入越国手中。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盐利,而是齐国的海防门户。”
这番话击中了田恒最深的恐惧。他重新坐回主位,玉核桃在手中转得飞快。
“你们有何提议?”
范蠡呈上第三份文书:“海盐盟章程。九家盐户结成同盟,统一议价、统一品质、统一对外。盟内设议事堂,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官府不直接经营,但可派监察使入驻,确保盐税如数缴纳。”
他顿了顿:“此外,盟会每年向田氏进贡盐利三成,比现在官牙抽税还多一成。而田相要做的,只是承认盟会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并免除三年盐税——用于疏浚港口的投入。”
田恒快速翻阅章程。这份文书写得极其周密,考虑了各方的利益平衡,甚至连可能出现的纠纷都预设了调解机制。
“三年免盐税……你们要的不少。”田恒说。
“但田相得到的更多。”范蠡指出,“第一,琅琊港疏通后,大船可直接靠岸,货物流通加快,关税收入至少增加五成。第二,盐业稳定,越国无从下手。第三,田相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盐户的效忠和三成贡利。第四……”
他直视田恒:“此事若成,田相在齐侯面前,就是解决了一大难题。政绩、财源、民心,一举三得。”
田恒沉默了。玉核桃的转动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许久,他终于开口:“章程留下,我再斟酌。你们先回吧。”
五人行礼退出。走出官署时,范蠡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觉得……他能同意吗?”姜禾低声问。
“七成把握。”范蠡说,“田恒是聪明人,聪明人算得清账。”
他们回到船上,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待消息。
当夜,范蠡独自在客房中推演各种可能。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阿哑从阴影中现身,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秦氏漆坊”。
范蠡眼神一凝。这是白天跟踪他们的便衣之一塞给阿哑的。看来田恒的人,也在查越国的暗桩。
“人在哪?”
阿哑指向窗外。街对面,一间漆器铺还亮着灯,招牌上正是“秦氏”二字。
范蠡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你在这里,若有异动,按计划行事。”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秦氏漆坊店面不大,后面连着一个院子。范蠡绕到后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是越地口音。
“……田恒老贼,疑心太重。今日盐户的人进去谈了半个时辰,不知说了什么。”
“无妨,主上另有安排。琅琊水师的副将,已经是我们的人。只要港口一通,战船可入,里应外合……”
范蠡心头剧震。越国不仅要乱盐业,还要谋夺琅琊港!若让他们得逞,齐国海防门户大开,越军可长驱直入。
他正想再听,忽然,院内传来犬吠声。
“有人!”
范蠡立即翻墙而出,在巷子里快速穿行。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前方是高墙。正要设法攀爬,旁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范蠡正要反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是我。”
油灯点亮,映出一张脸——是墨回。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疤,左臂用布带吊着,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你……”范蠡震惊。
“没想到我还活着?”墨回苦笑,“伍相国死后,吴国旧臣被清算,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你怎么在琅琊?”
“追查越国的暗桩。”墨回熄灭油灯,两人在黑暗中低语,“勾践的野心不止吴国,他要的是整个天下。齐国是他北上的关键,所以他在这里布了很多棋子。”
院外传来搜查声,渐行渐远。
“秦氏漆坊是越国在琅琊的据点,”墨回说,“掌柜秦无咎,表面是漆商,实则是越国间谍头目。他们正在策反齐国水师将领。”
范蠡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琅琊水师副将……”
“王副将,王琮。”墨回说出名字,“此人好赌,欠下巨债,被越国拿住了把柄。三日后,越国会有一批‘漆器’运到,里面藏着兵器和黄金,用来收买水师官兵。”
“你怎么知道?”
“因为……”墨回顿了顿,“我也在利用他们。越国以为我是逃亡的吴国谋士,想收买我为他们效力。我将计就计,混进了他们的网络。”
范蠡看着墨回。昏暗的光线下,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满身伤痕,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你要复仇?”范蠡问。
“不。”墨回摇头,“我要毁掉勾践的霸业。他毁了我的国,毁了我的信念,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算计。”
“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
“所以我来找你。”墨回直视范蠡,“我知道你在盐户那边。田恒需要你疏通港口,而你需要田恒的支持。我们可以合作——你借田恒之手,清理越国暗桩;我提供情报,确保你的海盐盟成功。”
范蠡沉默。与墨回合作,风险极大。此人执念太深,行事狠绝,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牵连。
但……越国的威胁确实迫在眉睫。若让勾践得逞,不仅齐国危矣,他刚找到的这条生路也会断绝。
“你要什么?”范蠡问。
“两件事。”墨回说,“第一,秦氏漆坊的这批货,必须被截获,人赃并获。第二,王琮不能死,要让他活着指认越国。”
“然后呢?”
“然后,田恒就有了向越国发难的证据。他会更倚重你,因为只有你能帮他稳定琅琊。”墨回眼中闪过冷光,“而我要的,是勾践在齐国的布局全部曝光,让他北上的计划推迟至少三年。”
范蠡权衡利弊。这确实是个机会——既能清除威胁,又能增加与田恒谈判的筹码。
“我怎么信你?”
墨回从怀中取出半枚玉璜——正是当年分开的那一半。
“郢都废窖的约定,我还记得。”他说,“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这是我唯一的承诺。”
范蠡看着那半枚玉璜。二十年了,它依然温润,只是边缘多了几道划痕。
“好。”他终于点头,“三日后,我会让田恒的人截获那批货。但之后,你我两清。”
“两清。”墨回将玉璜收回,“小心行事。越国在琅琊的耳目,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打开后门,示意范蠡离开。
范蠡走出小巷,回头望去,那扇门已经关上,仿佛从未开过。
夜风吹过,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范蠡深吸一口气,快速返回客栈。
姜禾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见了个人。”范蠡简单说了经过,但隐去了墨回的名字,“越国要运一批军械和黄金收买水师将领,三日后到港。这是我们的机会。”
姜禾脸色凝重:“你要告诉田恒?”
“不仅告诉,还要帮他截获。”范蠡说,“这份大礼,足以让他下决心支持海盐盟。”
“太冒险了。万一失败,越国不会放过我们。”
“但若成功,琅琊就是我们的根基。”范蠡眼神坚定,“姜禾,这世上没有安稳的路。要么搏,要么死。”
姜禾看着他,许久,点头:“好,我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海狼准备几条快船,三日后在琅琊外海待命。还有,查清秦氏漆坊的所有进出货记录,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的。”
“明白。”
范蠡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三日后,将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不仅是海盐盟的未来,还有他和墨回二十年的恩怨纠缠。
远处传来海浪声,永不停歇。
就像这世间的争斗,一轮结束,一轮又起。
但这一次,他要做那个掌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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