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十章暗潮截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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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辰时初刻。

    琅琊港外海,五条改装过的渔船散布在晨雾中。这些船看似普通,但船底加了铅板增加稳定性,船舱暗格里藏着强弩和钩索。海狼亲自指挥最中间那条船,范蠡和姜禾都在船上。

    “雾太大了。”姜禾望着能见度不足二十步的海面,“这样的天气,越国的船会按时到吗?”

    “会。”范蠡肯定地说,“越人擅用天时,这种大雾正是走私的最佳掩护。墨回的情报说,船从东南方来,挂的是闽越的鱼旗,船身漆成深蓝色,吃水线比正常货船深三尺——那是藏了重物。”

    海狼在一旁调试弩机:“已经派了瞭望哨到礁石岛,雾一散就能看见十里内的船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巳时,雾开始变薄,海面渐渐清晰。远处的礁石岛上,忽然升起一面黄旗——这是约定的信号,发现目标。

    “东南方,五里!”瞭望手低吼。

    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范蠡举起单筒望镜——这是姜禾从海外贸易中换来的稀罕物,用透明水晶磨制而成。镜中果然出现一艘深蓝色双桅船,正缓缓驶向琅琊港。

    “确认目标。”范蠡放下望镜,“按计划,等它进入‘鹰嘴礁’水域再动手。那里水流复杂,它跑不掉。”

    五条渔船悄然散开,形成包围之势。海狼这条船慢慢靠向目标船的航线前方,伪装成迷航的渔船。

    越国船越来越近。范蠡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几个人影,都穿着闽越渔民常穿的短褐,但站姿笔挺,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准备钩索。”海狼低声下令。

    就在目标船即将进入包围圈时,异变突生。

    另一艘船突然从西北方高速驶来!那是一艘单桅快船,船体细长,船头包着铜皮,明显是战船改装的。

    “怎么回事?!”姜禾脸色一变,“那不是我们的人!”

    快船直冲向越国船,船头站着一人,身披黑色斗篷。距离拉近到百步时,那人掀开兜帽——是墨回!

    他举起一面铜镜,对着阳光反射出信号。越国船上的人见状,立刻调转船头,竟然要逃跑!

    “他出卖我们!”海狼怒吼,“放弩!”

    但已经晚了。越国船全速转向,同时从船舷射出数支火箭,目标竟是墨回的快船!火箭扎在船帆上,瞬间燃起大火。

    墨回不闪不避,反而催动快船全速撞向越国船!

    “他要同归于尽!”范蠡震惊。

    两船相撞的巨响传来。木料碎裂,船体倾侧,越国船上的货箱滚落海中,有几个箱子破裂,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和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是兵器!

    而墨回的快船已开始下沉,火焰吞噬了半条船体。范蠡看见墨回站在燃烧的船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跳入海中。

    “救人!”范蠡嘶声下令,“快救人!”

    五条渔船全速驶向沉船地点。但海面上除了漂浮的碎木和货箱,已经看不见墨回的身影。越国船也在迅速下沉,船上的人纷纷跳海,但立刻被赶来的齐国水师战船俘虏——田恒的人果然埋伏在附近。

    “找墨回!快找!”范蠡趴在船舷,死死盯着海面。

    姜禾拉住他:“这样找没用。海狼,放小艇,打捞漂浮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艘小艇放下,在沉船区域仔细搜索。范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样的大火,这样的撞击,生还的希望渺茫。

    突然,一个船工喊道:“这里有个人!”

    范蠡立刻看去。小艇从海中捞起一个身影,正是墨回。他浑身湿透,左臂的伤口崩裂,染红了大片海水,但还有呼吸。

    “快!抬上来!”范蠡亲自放下绳梯。

    墨回被拉上船时已经昏迷。姜禾迅速检查伤势:“左臂骨折,肋骨可能断了三根,头部有撞击伤,但还活着。需要立刻救治。”

    “回港!”范蠡下令。

    船队掉头驶向琅琊港。范蠡守在墨回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最了解他的人,这个亦敌亦友的对手,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完成了他的计划。

    姜禾处理好初步包扎,低声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暴露自己,引越国船攻击,然后撞船制造人赃并获的现场。这样田恒抓到的就是现行犯,证据确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范蠡喃喃。

    “也许……”姜禾看着墨回紧闭的双眼,“对他来说,毁掉勾践的计划,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琅琊官署,戌时。

    田恒脸色铁青地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个人。一个是秦氏漆坊掌柜秦无咎,一个是琅琊水师副将王琮,还有三个从海里捞上来的越国间谍。地上堆着打捞上来的证物:黄金五百锭,强弩三十张,长剑五十柄,还有一卷写在羊皮上的密信——详细记录了收买齐国将领的计划。

    “好,好得很。”田恒的声音冷得像冰,“越国使臣还在临淄朝贡,这边就敢收买我的水师将领。勾践……真当我齐国无人?”

    王琮浑身发抖:“田相,卑职……卑职一时糊涂……”

    “闭嘴!”田恒一脚将他踹倒,“带下去,严加审问,我要知道越国在齐国还收买了哪些人!”

    卫兵将王琮拖走。田恒这才转向范蠡等人,脸色稍缓:“这次,你们立了大功。若非你们的情报,琅琊水师就要落入越国之手。”

    范蠡躬身:“此乃分内之事。越国狼子野心,若不挫其锋芒,必成大患。”

    田恒点头,目光落在昏迷的墨回身上:“此人是谁?”

    “一个朋友。”范蠡谨慎回答,“他曾是吴国谋士,与越国有深仇。此次得知越国阴谋,不惜以身作饵,才让我们人赃并获。”

    “吴国遗臣……”田恒沉吟,“也罢,看在他立功的份上,不予追究。找个大夫好好医治。”

    “谢田相。”

    田恒走到主位坐下,手指轻敲桌面:“越国之事,我会禀明君上。至于海盐盟……你们的章程我看了三日,觉得可行。”

    范蠡心中一紧,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但有几点修改。”田恒说,“第一,监察使必须由我亲自指派,且有权查阅盟会所有账目。第二,三成贡利中,一成半入国库,一成半归我田氏。第三,免盐税只有两年,不是三年。”

    范蠡快速计算。虽然条件更苛刻,但核心要求——盟会合法、自主定价——都答应了。而且两年免税,足够完成港口疏浚。

    “田相明鉴,如此安排甚妥。”他代表九家答应。

    “很好。”田恒终于露出笑容,“明日我会签发公文,正式承认‘琅琊海盐盟’。你们可以开始筹备疏浚工程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琅琊令。”

    谈判成功。走出官署时,陈桓、赵魁、孙衍三人都松了口气。

    “猗顿先生,”陈桓郑重行礼,“此次全赖先生谋划。我代九家盐户,谢过先生。”

    范蠡还礼:“陈公言重了。盟会初成,往后还需诸位同心协力。”

    众人各自回船休息。范蠡和姜禾则带着墨回,回到他们在港口的住处。

    深夜,墨回终于苏醒。

    他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范蠡,第一句话是:“成了吗?”

    “成了。”范蠡递过水碗,“田恒已经答应,明日就签发公文。越国的阴谋也曝光了,王琮被抓,秦无咎落网,勾践在齐国的布局毁了大半。”

    墨回长长舒了口气,想要坐起,却疼得倒吸冷气。

    “别动。”范蠡按住他,“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墨回苦笑,“够了。勾践的北上计划,至少要推迟三年。”

    油灯下,两个二十年没见的男人对视着。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也划下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范蠡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可以提前通知我们,一起设伏,不必撞船。”

    墨回望着屋顶,声音低沉:“因为……我必须死一次。”

    “什么?”

    “越国知道我逃到了齐国。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追杀,也会追查和我接触过的人。”墨回转过头,“但现在,‘墨回’已经死了——葬身大海,尸骨无存。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的伤者。”

    范蠡明白了。金蝉脱壳。墨回用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那你以后……”

    “我会离开齐国。”墨回说,“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许燕国,也许更北。这盘棋,我下完了。剩下的,该你们下了。”

    范蠡沉默。他想起二十年前,郢都废墟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太湖雾中那个目光决绝的男人。而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满身伤痕、心灰意冷的逃亡者。

    “你恨我吗?”范蠡忽然问,“恨我选择了越国,恨我帮助勾践灭了吴国。”

    墨回沉默了很久。

    “曾经恨过。”他终于说,“恨你选了那条我认为错误的路。但现在……不恨了。我们都是棋子,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棋盘上。你赢了你的局,我输了我的局,如此而已。”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水无常形。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固守一种形态、一种信念,最终只会像石头一样,被水流磨平、击碎。”

    窗外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你休息吧。”范蠡起身,“我会安排人照顾你,等伤好了再走。”

    “范蠡。”墨回叫住他。

    范蠡回头。

    “小心姜禾。”墨回的声音很轻,“那个女人……不简单。她的野心,可能比你想的更大。”

    范蠡没有回答,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姜禾正等在那里。她显然听到了最后那句话,但神色平静。

    “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范蠡说,“但心已经死了。”

    两人并肩走到院中。夜空晴朗,繁星满天。

    “他说得对。”姜禾忽然开口,“我的野心确实很大。我要的不只是海盐盟,我要的是整个东海盐利的掌控权,是建立一个不受官府钳制的商业王国。”

    她转向范蠡:“你会帮我吗?”

    范蠡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子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我已经在帮你了。”他说。

    “那你会一直帮下去吗?”

    范蠡望向北方星空。那里是临淄,是齐国的权力中心;更北是燕赵,是未知的远方。而南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越国。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姜禾笑了。她伸出手,掌心里是那枚完整的玉璜——不知何时从范蠡身上取走的。

    “这个,还给你。它太重了,不适合带在身上。”

    范蠡接过玉璜。夔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断裂处已经磨合得光滑。二十年的恩怨,似乎就凝结在这小小的玉片里。

    “我要把它埋了。”他说,“埋在盐岛最高的地方。让海水和盐风,慢慢磨掉所有的过去。”

    “好主意。”姜禾说,“明天,我们一起回盐岛。海盐盟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鬼见愁的疏浚工程。”

    “然后呢?”

    “然后……”姜禾望向大海,“然后我们要把盐卖到天下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最好的盐,来自琅琊,来自海盐盟。”

    海风拂过,带着潮汐的气息。

    范蠡握紧玉璜,又缓缓松开。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做那流动的水。”

    也许,他一直在寻找的“流动”,不是逃避,而是在这浩瀚的人世间,找到自己的航道。

    而这条航道上,不再有王侯将相,不再有阴谋算计,只有盐、海,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

    这似乎,也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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