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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姜禾将它放在桌面上,三条斜线刻痕清晰可见。“隐市的最高警告——‘刀已出鞘,见血方归’。这枚钱不是随意遗失的,是故意留下的。”

    “给我们警告?”范蠡问。

    “或者……栽赃。”姜禾的手指轻点桌面,“九家代表今日刚到,警告就出现。若我们开始猜疑、内斗,盟会不攻自破。”

    范蠡沉思。他想起议事时各家代表的神情:陈桓的老谋深算,赵魁的粗中有细,孙衍的谨慎多疑……每个人都有嫌疑,但也都可能是被陷害的对象。

    “岛上现在有多少外人?”

    “连船工在内,八家共来了二百三十七人。”姜禾报出精确数字,“加上我们原有的二百四十五人,总共四百八十二。每个人都记录在册,但……”她顿了顿,“要混进一个死士,太容易了。”

    窗外传来更梆声,二更了。

    “明早按计划开始疏浚筹备。”范蠡做出决定,“但增加三条规矩:第一,各家船工不得混住,划区而居;第二,所有进出盐岛的船只必须登记,且由我们的人检查;第三,议事堂周围设暗哨,由阿哑负责。”

    姜禾点头:“还有呢?”

    “还有……”范蠡看向那枚铜钱,“我们得演一场戏。让内鬼以为我们中计了。”

    次日清晨,盐岛东侧滩涂。

    三十名老船工聚集在此,都是九家选派的最熟悉琅琊水道的人。年纪最大的已过七旬,最小的也有四十多岁,每人脸上都刻着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沟壑。

    姜禾站在一块礁石上:“诸位叔伯,今日起,我们要做一件大事——疏通‘鬼见愁’水道。这件事,关系到九家盐户的生死,也关系到琅琊港的未来。请诸位倾囊相授。”

    老船工们沉默点头。对他们来说,海就是命,水道就是血管。疏通水道,就像疏通自己的血脉。

    范蠡展开一张巨大的桑皮纸,这是连夜绘制的“鬼见愁”水道草图。“请诸位指正,哪里画错了,哪里漏了。”

    一个独眼老者率先上前,手指点在一处弯道:“这里,礁石不在图上的位置。三年前一次大潮,冲来一块屋大的石头,现在这里是死路。”

    范蠡立即修正。

    又一个瘸腿老船工指着另一处:“这段,图上看是深水,实则底下有暗沙。每月朔望大潮时露出来,平时看不见,船吃水深了必搁浅。”

    你一言我一语,草图渐渐丰满。范蠡发现,这些老船工的记忆精确得可怕——某年某月某日,某块礁石被船撞掉一角;某次风暴后,某段水道变深了三尺;甚至哪个月份哪种风向时,水流会如何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活生生的海图。官府那些测绘官,永远画不出这样的细节。

    “疏通之法呢?”范蠡问,“官府曾试过炸礁,但效果不佳。”

    “炸不得!”几个老船工同时出声。独眼老者解释:“鬼见愁的礁石是‘活’的,底下连着海床。炸了一块,旁边几块会松动,下次大潮一来,全塌下来,水道彻底堵死。”

    “那该如何?”

    众人都沉默了。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时,一个一直蹲在人群外围的老船工缓缓站起。他极瘦,背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褐斑,但眼睛异常清澈。“我……我有个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泉头,你说。”姜禾认出这是陈家的老船工,跟海六十年了。

    老泉头走到草图前,手指沿着水道滑动:“你们看,鬼见愁的难处,在于礁石密、水流急。但礁石密,是因为水道太窄,海流被挤急了,冲刷力才大。如果我们……不炸礁,而是拓宽水道呢?”

    “怎么拓宽?”

    “用‘水磨功夫’。”老泉头说,“选退大潮的日子,在礁石最密集处两岸打桩,挂上粗麻绳网。网上绑石块,让网沉到水底。等涨潮时,水流冲击石块,带动麻绳网摩擦礁石。一次磨一点,十次、百次、千次……石头再硬,也磨得平。”

    范蠡心中一动。这法子笨,但符合自然之道——不强行改变,而是引导水力为己所用。

    “要多久?”他问。

    “看天意。”老泉头说,“若潮水好,三个月可见效。若潮水不好,得半年。”

    “三个月……”姜禾皱眉,“田恒不会等那么久。”

    “那就双管齐下。”范蠡有了新想法,“水磨功夫做长期的,同时我们选一段最紧要的水道,用‘围堰法’快速疏通——在低潮时用沙袋围出一段,抽干水,人工凿石。虽然只能做一小段,但足以向田恒证明我们的方法可行。”

    老船工们议论起来。围堰法是治河常用的,但用在海上,风险极大——海潮一日两涨,若不能在涨潮前完成,围堰被冲垮,前功尽弃。

    “可以试试。”老泉头最终说,“我算过潮时,五天后有一次大退潮,露出的礁石最多,能维持三个时辰。若人手够,三个时辰……够凿开一条十步宽的水道。”

    “需要多少人?”

    “至少三百。而且要懂凿石的匠人。”

    范蠡与姜禾对视一眼。盐岛上有盐工、船工,但石匠不多。

    “我去找。”姜禾说,“琅琊城外有采石场,那里有流民石匠,给钱就干活。”

    “要快。”范蠡说,“五天内,人、工具、材料,都要到位。”

    接下来的两天,盐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东滩涂上架起了十口大锅,日夜熬煮鱼胶——这是用来粘合沙袋缝隙的。西边空地上,女人们用粗麻布缝制沙袋,每个要装百斤沙。岛中央,木匠们在赶制木桩、绳索、滑轮。

    范蠡穿梭在各个工区,协调进度。他发现管理盐工和管理军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要分工明确、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只是这里赏的不是军功,是鱼干和盐票;罚的不是军棍,是扣除口粮。

    第三天中午,姜禾回来了。她带回了一百二十个石匠,个个面黄肌瘦,但手臂粗壮,手掌布满厚茧。

    “怎么找的?”范蠡问。

    “很简单。”姜禾说,“采石场是官营的,石匠算官奴,日食一升粟,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我答应他们:干完这趟活,每人给一瓮盐、十斤粟,愿意留下的可以入盐岛户籍。”

    “他们信你?”

    “我当场发了盐票。”姜禾从怀中取出一叠木牌,“凭这个,随时可以到任何姜家盐铺换盐。他们知道姜家盐铺遍布沿海,所以信了。”

    范蠡看着那些石匠。他们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发的粟米饭,吃得连一粒都不剩。这些人是真正的“无产者”,一无所有,所以敢搏命。

    “对了,”姜禾压低声音,“我去琅琊时,听到一个消息——越国使臣确实在临淄,而且私下见了田恒。”

    范蠡心头一紧:“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使臣带了一份厚礼:吴宫珍宝十车,还有……二十名越女。”

    “美人计。”范蠡冷哼,“勾践的老手段。看来他对齐国,确有图谋。”

    “这对我们是好是坏?”

    “短期看,好。”范蠡分析,“田恒越担心越国,就越需要尽快疏通琅琊港。长期看……”他望向北方,“若越国真攻齐,战火一起,盐路必断。我们的生意就完了。”

    姜禾沉默。海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眼中有一丝忧虑。

    “先顾眼前吧。”她最终说。

    第四天夜里,内鬼终于露出了马脚。

    阿哑值守在议事堂附近的树林里,他听见了异常的鸟鸣声——不是海鸟,而是陆地上常见的灰雀。盐岛上没有这种鸟。

    他循声摸去,在岛北一处废弃的盐窖旁,看见两个人影正在低语。月光昏暗,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打手势的动作很特别: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曲——这是军中的暗号手势。

    阿哑没有打草惊蛇,悄悄退回。

    他将所见报告给范蠡和姜禾。

    “军中的人……”姜禾沉吟,“九家中,与军方关系最密切的就是赵魁。他曾是齐国水师的小校,后来退役贩盐。”

    “但未必是他本人。”范蠡说,“也可能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明天就是围堰施工,若有人想破坏,这是最好的时机。”

    “加强戒备?”

    “不,”范蠡摇头,“我们设个陷阱。”

    他详细说了计划。姜禾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你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都是被逼出来的。”范蠡苦笑,“在越国那些年,不算计,活不到第二天。”

    第五日,大退潮的日子。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盐岛众人就已集结在东滩涂。潮水正在迅速退去,裸露的礁石越来越多,像一头头沉睡的黑色巨兽。

    老泉头站在高处,手持一根长竹竿,竿头系着红布。“听我号令!第一队,下桩!”

    三百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一百人扛着木桩冲向礁石滩,在预定位置打下桩子。海泥湿滑,不断有人摔倒,但立刻爬起来继续干。

    卯时(五点),桩子打完。第二队开始挂绳网,网上绑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这些网将在涨潮时被水流冲击,摩擦礁石。

    辰时(七点),潮水退到最低点。鬼见愁水道最窄处,露出了一片长约三十步、宽约十步的礁石区——这就是今天要围堰施工的地方。

    “沙袋!快!”老泉头嘶吼。

    第三队扛着沙袋冲上去,沿着礁石边缘垒起一道临时堤坝。沙袋浸了鱼胶,彼此粘合,形成一道防水墙。同时,十架水车开始抽水——这是用旧船改装的,用人力踩踏,将围堰内的海水排出。

    巳时(九点),围堰内水已抽干。礁石完全裸露,表面长满湿滑的海藻和藤壶。

    “石匠!上!”

    一百二十名石匠手持铁钎、铁锤,跳进围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他们必须在午时涨潮前,凿出一条十步宽、三尺深的水道。

    范蠡站在岸边高处观察。一切按计划进行,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如果他是内鬼,会选择什么时候破坏?

    答案是:涨潮前最后一刻。那时所有人最疲惫,也最慌乱。

    果然,巳时三刻(十点四十五分),异变突生。

    围堰东侧的一段沙袋墙突然崩塌!海水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正在凿石的五六个石匠。

    “救人!”姜禾厉喝。

    早有准备的救援队立即抛出绳索。但更糟的是,崩塌处越来越大,眼看整个围堰都要被冲垮。

    就在这混乱时刻,一个身影悄悄摸到了水车旁——那里堆放着备用沙袋和鱼胶。他掏出一个火折子,正要点燃鱼胶桶。

    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手腕。

    “等你很久了。”阿哑的声音冰冷。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刺向阿哑咽喉。但阿哑更快,侧身避开,一个肘击打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还想挣扎,已被随后赶来的几个盐工按住。

    范蠡走过来,掀开那人的蒙面布。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左颊有道疤。

    “谁指使你?”姜禾问。

    那人咬牙不语。

    范蠡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的手;食指内侧有磨痕,是拉弓弦留下的。这是个老兵。

    “你不是盐户的人。”范蠡说,“你是兵。齐国的兵,还是……越国的兵?”

    那人瞳孔微缩。

    范蠡心里有数了。他站起身,对姜禾说:“先关起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抢修围堰。”

    潮水正在上涨,时间不多了。

    老泉头带着人拼命填补缺口。但水流太急,沙袋一扔下去就被冲走。

    “用网!”范蠡突然喊道,“把绳网拉过来,罩在缺口上,再压沙袋!”

    几个船工立即扯来一张大绳网,几人合力撒开,网住了整个缺口。水流被网分散,冲击力大减。沙袋终于能垒住了。

    午时差一刻(十一点四十五分),缺口堵住,抽水车重新开动。

    午时正(十二点),潮水开始上涨,但围堰内水道已凿通——虽然只有八步宽、两尺深,但确实通了。

    “撤!”老泉头大喊。

    所有人迅速撤离围堰。刚撤到安全地带,潮水就涌了上来,淹没了刚才施工的区域。围堰在潮水冲击下缓缓崩塌,沙袋被冲散,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众人瘫坐在滩涂上,大口喘气。虽然惊险,但成功了。

    范蠡走到被俘的内鬼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越国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答应……事成后给我良田百亩,免除兵役。”

    “就为这个,你就出卖同胞?”

    “同胞?”那人惨笑,“我当兵十年,受伤退役,官府给了什么?三亩薄田,还年年加赋。我老娘饿死的时候,谁管过我的死活?越国至少给实利!”

    范蠡沉默。他无法反驳。在天下纷争中,小民的命,确实如草芥。

    “你是赵魁的人?”姜禾问。

    那人点头:“赵爷不知道。是越国的人直接找的我,说事成后还有重赏。”

    “越国在齐国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联系我的人,在临淄开漆器铺,叫‘秦氏漆坊’。”

    范蠡记下这个名字。“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内鬼被押走后,姜禾走到范蠡身边:“越国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意料之中。”范蠡望着正在上涨的潮水,“勾谏要争霸,必先乱齐。收买内奸、制造混乱、挑拨离间……这些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范蠡转身,“三天后,拿着今天的成果,去跟田恒谈判。越国的威胁,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筹码——田恒比我们更怕内乱。”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盐工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成就感——他们今天战胜了海,也战胜了阴谋。

    范蠡走到老泉头身边。老人正蹲在一块礁石上抽烟袋,望着刚刚疏通的河道。

    “老伯,多谢。”

    老泉头吐出一口烟:“谢什么。我活了七十年,凿了一辈子石头。今天凿的这段,可能是最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老人眯起眼,“这水道通了,盐就能运出去,盐户就能活。盐户活了,沿海几千户人家就有饭吃。我孙子、重孙子,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海里搏命。”

    很朴素的道理,却让范蠡心头震动。

    在越国时,他算计的是王图霸业、天下大势。但在这里,这些人想的只是一条水道、几船盐、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老伯,等盟会成了,我请您喝真正的酒。”

    老泉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那可说定了。”

    潮水越涨越高,渐渐淹没了施工的痕迹。但范蠡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今天凿开的这条水道,再小的口子,也是通向大海的路。

    他望向北方,临淄的方向。

    三天后,他将再次踏入权力的漩涡。但这一次,他手中的筹码不再是刀剑和谋略,而是盐、水道,和这几百个想要活下去的人。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希望。

    范蠡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仗,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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