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晚唐:开局刺杀节度使 > 第五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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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林陌就被帐外的争吵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肋下的伤处传来钝痛。一夜浅眠,梦里全是交错的人影和带血的刀锋。他揉了揉眉心,披上外袍,掀帘出帐。

    校场边缘,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一边是石敢带的铁林都亲卫,另一边是几个穿着州府衙役服色的人,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文吏,正指着石敢的鼻子骂。

    “……简直目无法纪!军田清册乃州府重器,岂容你们这些丘八随意搬动?张将军有令,所有册簿必须封存待查!”

    石敢脸色铁青,手按刀柄,但似乎在克制:“赵主簿,这是节帅的军令。三日之期,已过一日。”

    “节帅的军令?”那赵主簿冷笑,“节帅怕是不知道,这些田册牵连多少人家!若是被你们这些粗人弄乱弄丢,到时候对不上账,是你担还是我担?”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军士,交头接耳。

    林陌走过去,脚步声不重,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吵什么?”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赵主簿见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强硬:“节帅容禀。石校尉要搬走所有军田清册,可这些册簿关系幽州六县赋税根本,按制,应由州府与军中共管。下官奉张将军之命,前来……”

    “张将军?”林陌打断他,看向石敢,“本帅昨天,是让谁查田?”

    石敢挺直腰板:“是末将,奉节帅令,协同赵冲将军彻查军田。”

    “听见了?”林陌目光转回赵主簿,“是本帅的军令。张贲若有异议,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赵主簿额角冒汗,但嘴巴还硬:“节帅,这……这不合规矩。况且田册繁杂,非熟手不能理清。下官也是怕耽误了节帅的大事……”

    林陌盯着他,忽然笑了:“赵主簿在州府管田册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林陌点头,“那幽州现有军田多少顷?”

    “这……”赵主簿擦汗,“需查册才知。”

    “大概数目都没有?”

    “约莫……七八千顷?”

    “去年新增军功授田多少?”

    “这……需核计……”

    “军中吃空饷的缺额,占几成?”

    赵主簿噗通跪下了:“节帅明鉴!下官只管田册,兵额之事,一概不知啊!”

    林陌不笑了:“你管田册十二年,连个大概数目都说不出来。本帅让你交册,你抬出张贲,抬出规矩。”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本帅的刀,砍不断文官的脖子?”

    赵主簿浑身发抖。

    林陌直起身,对石敢道:“搬。所有田册、户册、账册,全部搬到中军大帐旁的空帐里。敢阻拦者……”他扫了一眼那些衙役,“以抗命论处。”

    “遵命!”

    石敢带人冲进旁边的册库。赵主簿瘫在地上,不敢再言。

    林陌转身回帐,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赵主簿。”

    “下……下官在。”

    “你这十二年,自己名下,添了多少顷田?”林陌似笑非笑,“想清楚了,晚点报给我。少报一亩……”他顿了顿,“你全家上下,刚好够一亩地埋。”

    赵主簿面如死灰。

    围观的军士中,有人憋不住低笑出声,但很快忍住。更多人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敬畏,痛快,还有一丝恐惧。

    这位节帅,和以前不太一样。更狠,也更……讲理?

    林陌没理会这些目光,回到帅帐。案上已经摆着简单的早饭:粟米粥,腌菜,两张胡饼。他坐下,慢慢吃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查田是第一步,也是试探。张贲果然会阻挠,但方式比他预想的温和—只派了个主簿来扯皮,没有直接冲突。

    是忌惮了?还是在憋更大的招?

    还有两天,崔家的商队就要来了。他需要在那之前,理清更多线索。

    吃完饭,林陌走到旁边临时搭起的“册帐”。里面已经堆了上百个木匣,卷帙浩繁。石敢正带着几个识字的老兵在整理,但进展缓慢。

    “节帅。”石敢见他进来,起身行礼,“这些册子……太乱了。年份混杂,格式不一,还有很多涂改。”

    林陌随手拿起一卷。纸张粗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记载着某年某月某卒受田多少,但旁边又有小字注记“转售”“抵债”之类。

    他又翻开另一卷,是州府的赋税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但很多地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后来添改的。

    “看出问题了吗?”林陌问。

    石敢摇头:“太乱,看不明白。”

    “就是因为乱,才问题大。”林陌放下册子,“田亩、兵额、赋税,这三样本该能对得上。有多少田,养多少兵,收多少税。现在对不上,就说明有人在中间做手脚。”

    他走到帐中,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册:“吃空饷,占军田,偷税赋。这三样,幽州上下,从将领到文吏,恐怕没几个干净的。”

    “那怎么办?”石敢皱眉,“这么多册子,查清楚得猴年马月。”

    林陌沉默片刻,忽然问:“军中可有会算学的人?”

    “算学?”石敢一愣,“有几个老书办,但……”

    “不够。”林陌摇头。他需要更高效的方法。

    他前世虽是历史系,但辅修过统计学基础。面对这种数据混乱的局面,最好的办法不是逐一核对,而是抽样、归类、找异常值。

    “你去找二十个识字的,手脚麻利的。”林陌开始吩咐,“再找些大纸,裁成一样大小。我们不用查细账,先理框架。”

    石敢虽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册帐里多了二十个紧张的老兵或书办。林陌让他们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

    第一组,只抄录各册中的“田亩总数”,不管细项。

    第二组,抄录“兵员数额”。

    第三组,抄录“赋税收入”。

    第四组,抄录“将领姓名及受田数”。

    “只抄总数,不管细节。遇到涂改,原数和改数都抄。”林陌下令,“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这四张单子。”

    众人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埋头抄录。

    林陌自己也没闲着。他搬了个矮几,坐在帐角,开始翻阅那些与成德镇往来的文书副本—这是他从薛崇的密格里另外找出来的。

    大部分是例行公文:互市、遣使、边境纠纷调解。但字里行间,偶尔会露出蛛丝马迹。

    比如一份两年前关于“马匹走私”的协查文书,成德镇那边的回复异常迅速且配合,与两镇表面紧张的关系不符。

    又比如几封礼节性的问候信,落款都是“成德节度留后王镕”,但笔迹略有不同。其中一封的“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和那封无名密信上的字迹很像。

    王镕。成德节度使,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名义上的一镇之主,但实际权力恐怕掌握在崔氏等大族手中。

    如果崔文远真想杀薛崇报仇,那王镕知道吗?这位年轻的节度使,在这场恩怨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陌揉了揉太阳穴。信息还是太少。

    午后,张贲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亲卫,进帐后拱手行礼,脸色平静:“节帅。”

    林陌放下文书:“张将军来得正好。田册的事,赵主簿跟你说了?”

    “说了。”张贲在对面坐下,“那蠢货不懂事,冲撞了节帅,末将已训斥过他。册子,节帅尽管查。”

    态度转变得太快。

    林陌不动声色:“张将军深明大义。”

    “都是为了幽州。”张贲话锋一转,“不过末将今日来,是另有要事禀报。”

    “讲。”

    “卢龙镇那边,有异动。”张贲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李匡威昨日调集了五千精骑,往南移动了三十里。看方向……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陌心头一紧。这么快?

    “消息确实?”

    “三路探马,回报一致。”张贲盯着他,“节帅,李匡威怕是听说了您遇袭受伤,想来捡便宜。”

    “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末将建议,主动出击。”张贲语气坚定,“趁其立足未稳,率铁林都及前营精锐,夜袭其先锋。只要打疼他,李匡威就不敢轻举妄动。”

    听起来合理,但……

    “本帅昨日才下令固守。”林陌缓缓道,“今天就改主意,军令岂非儿戏?”

    “此一时彼一时。”张贲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李匡威大军压境,再想出击就难了。”

    林陌沉默。张贲的建议,从军事角度看没问题。但时机太巧了—正好在查田、崔家商队将至的节骨眼上。

    如果张贲真想动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或者强硬要求。现在这样“建议”,反而像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因为怕打仗,而退缩?还是想把他调出大营?

    “容我想想。”林陌没有直接拒绝,“傍晚前给你答复。”

    张贲似乎料到这个回答,起身行礼:“末将等节帅决断。”

    他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对了节帅,昨夜营地有宵小出没,节帅这边……没受惊扰吧?”

    林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几个人,已经处置了。”

    “那就好。”张贲点头,掀帘离去。

    帐内恢复安静。

    林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张贲刚才那个问题,是关心?还是确认?

    他忽然想起那块淡青色的碎布。

    “石敢!”

    “在!”

    “昨夜试图接近柳氏帐篷的人,身形如何?”

    石敢想了想:“很快,个子不高,应该……比普通男子瘦小。”

    “像女人吗?”

    石敢一愣:“这……天黑,没看清。但动作确实轻巧。”

    林陌若有所思。

    如果是女人,柳盈盈的侍女?还是……

    他甩开杂念。眼下有更紧急的事:卢龙镇的威胁,是真的,还是张贲编造的?

    “派人,再探。”林陌下令,“我要知道李匡威的具体位置、兵力配置、粮草补给线。探马要最老练的,不要打草惊蛇。”

    “是!”

    石敢出去后,林陌走到帐外。已是下午,日头西斜,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跟着薛崇,为什么?为的是功名富贵!为的是田地女人!”

    现在,他正在动那些将领的田地。张贲、赵冲,还有无数中下层军官,他们的利益,正在被触碰。

    而外敌的威胁,是最好的转移矛盾的方式。

    如果他是张贲,他会怎么做?

    鼓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让这个“受伤”的节度使不得不依赖自己?或者在战场上,制造点“意外”?

    林陌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乱世里,每个人都想活,都想活得更好。为此,可以算计,可以背叛,可以杀人。

    他转身回帐,走到堆放文书的角落,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无名信。

    “十五月圆,老地方见。”

    明天就是十四。月将圆。

    也许,他该去见见这个“老地方”。

    看看在那里,能等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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