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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林陌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卒的皮甲,脸上抹了把灶灰,混在换岗的队伍里出了辕门。他没带石敢,只让李柱子远远跟着,保持百步距离,藏在暗处。如果半个时辰后他没发信号,就回营报信—不是求救,是报信。林陌很清楚,在这种局面下,暴露的风险比遇险更大。
夜风很冷,吹过旷野,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月亮还没升到最高,但已经很亮,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按照无名信上的线索,“老地方”应该在南面五里处的一座废弃河神庙。那是幽州城早年祭祀漳河河神的地方,后来河道改道,庙就荒了,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樵夫猎户,少有人至。
林陌走得不快,边走边留意四周动静。皮甲有些大,走起来哗啦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左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从薛崇的私藏里挑的,锋利,且没有标记。
约莫两刻钟后,破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小庙,院墙大半坍塌,正殿的屋顶也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漏进去,在残破的神像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林陌没有直接进去。他绕到庙后,借着半人高的荒草遮掩,仔细观察。
庙前空地上有车辙印,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的。殿门口的石阶有被清扫过的痕迹,虽然粗糙,但显然有人来过。
他屏息听了片刻。只有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狼嚎。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附近无人,林陌才从庙后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更暗。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面目模糊,供桌倒在地上,香炉滚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林陌敏锐地嗅到一丝残留的香气—很淡,是女子常用的熏香。
他在殿内缓缓走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月光从屋顶破洞和窗棂的缝隙透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块。
供桌下似乎有东西。
林陌蹲下身,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他用力一抠,砖块被取了出来,下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
空的。
但暗格内壁很光滑,没有积灰,显然经常被使用。底部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花瓣—淡粉色,像是桃花。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
林陌将砖块复原,起身继续查看。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他又找到一处异常:墙上的一块砖颜色略浅,边缘缝隙也比其他砖整齐。
他尝试推动,砖块向内缩进半寸,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旁边一块砖自动弹了出来,露出一个更深的暗格。
这次里面有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林陌心跳加速,取出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信纸,还有一个小瓷瓶。
信纸上的字迹,和无名信一样娟秀。他借着月光,快速浏览。
第一页:
“崇郎见字如面。药已托人送去,每三日一服,可缓旧伤剧痛。然此药霸道,久服伤身,慎之。北地风寒,望自珍重。”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第二页:
“十五之约,妾恐难赴。崔氏近来监视甚严,疑妾与君仍有私。为君安危计,暂勿联络。待风波稍息,再图相见。”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柳氏可用,但勿尽信。崔家欲以此女为饵,钓君上钩。”
信纸到此为止。林陌握紧纸张,掌心渗出冷汗。
所以,和薛崇私下联络的,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关心他的伤势(薛崇有旧伤?),送药,提醒他小心崔家和柳盈盈。
她是谁?薛崇的旧情人?还是……
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味。他不通药理,但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药已托人送去”……薛崇在服用这个女人送的药?为了缓解旧伤疼痛?
林陌忽然想起,薛崇的死,是不是太容易了些?一个身经百战的节度使,被一根破箭杆刺中颈侧,虽然是要害,但以薛崇的身手和甲胄防护,本不该这么轻易得手。
除非……他当时状态不对。
因为旧伤发作?还是因为……药?
他猛地将瓷瓶塞好,连同信纸一起包回油纸,塞进怀里。这些不能留在这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殿外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陌瞬间绷紧,闪身躲到神像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庙门前停下。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确定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错不了,每月十五前后,都有人来。”
“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月光洒进两个拉长的人影。林陌从神像破损的缝隙看去,只能看到轮廓:两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蒙着面,手里提着刀。
不是军中制式横刀,是江湖人常用的窄刃刀。
两人走进殿内,动作警惕。其中一人径直走向供桌,伸手去摸暗格。发现是空的后,低声咒骂了一句。
另一人在殿内巡视,目光扫过神像,但林陌藏得深,加上阴影遮蔽,没有被发现。
“看来有人抢先一步。”年轻的声音说。
“会不会是她自己取走了?”
“不会。她每次都是十五夜里来,现在才十四。”
两人低声交谈。林陌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信息:
他们在监视这个地方。他们在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每月十五会来。
是写信的女人吗?
“回去禀报主上吧。”年轻的声音说。
“等等。”年长的那人走到神像前,盯着地上,“这里……有脚印。”
林陌心头一凛。他进来时已经很小心,但破庙地面灰尘厚积,难免留下痕迹。
“新鲜的。”年长的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脚印大小,“是个男人,身高七尺左右,体重不轻。应该刚走不久。”
“追?”
“追不上了。这附近荒得很,谁知道往哪边去了。”年长的站起身,“但可以肯定,有人盯上了这里。得提醒主上,计划可能有变。”
两人又搜查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匆匆离去。
林陌在神像后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走出来。
脚印……他低头看自己刚才站的地方。确实,皮甲的靴底花纹明显。这是个破绽。
他想了想,走到殿门口,故意在门槛处踩出几个朝向庙外的脚印,然后绕到庙后,从进来的缺口钻出,快速离开。
回营的路上,林陌脑子转得飞快。
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崔家?张贲?还是第三方势力?
他们在监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在提醒薛崇小心崔家和柳盈盈。
所以,至少有三股势力在围绕着“薛崇”这个核心角力:崔家(复仇/控制)、神秘女人(保护/利用?)、还有这两个蒙面人背后的“主上”。
而他,一个冒牌货,一头扎进了这个漩涡中心。
更麻烦的是,薛崇有旧伤,在服用那个女人的药。如果这药有问题……那薛崇的真实死因,可能比他想得更复杂。
回到大营附近,林陌发出约定的鸟鸣声。很快,李柱子从暗处闪出来,脸色发白:“节帅,您可回来了。刚才营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柳夫人那边……她的一个侍女,死了。”
林陌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李柱子压低声音,“但石校尉看了,脖子上的勒痕不对,像是死后才挂上去的。而且那侍女怀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林陌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药粉,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
“灭口。”
字迹歪斜,像是匆忙间用左手写的。
“谁发现的?”
“是柳夫人自己发现的。她说半夜醒来,发现侍女不在,出来找,结果看见人已经吊在帐篷梁上了。”李柱子顿了顿,“柳夫人当时……哭得很厉害,说要见节帅。”
林陌握紧布包。灭口。因为柳盈盈被他控制起来了,所以对方要切断这条线?
还是说,这个侍女,本身就是个饵?
“回去。”
回到帅帐时,石敢已经在等。他脸色凝重:“节帅,那侍女叫小莲,跟了柳夫人三年。下午还好好的,还给柳夫人送了饭。”
“饭里有什么?”
“验过了,没毒。”石敢道,“但小莲身上有伤,新旧都有。后背、大腿,有鞭痕,还有烫伤。应该是长期受虐待。”
林陌皱眉。柳盈盈虐待侍女?
“柳盈盈现在情绪如何?”
“还算平静,但坚持要见节帅。”石敢犹豫了一下,“她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节帅。关于崔家,还有……关于节帅您自己。”
林陌沉默片刻:“带她来。”
柳盈盈被带进帅帐时,眼睛红肿,但神情已经镇定。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没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绾着,看起来比平时脆弱,却也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清冷。
林陌让石敢和李柱子退到帐外,只留两人在帐内。
“节帅。”柳盈盈跪下,声音沙哑,“妾身有罪。”
“罪在何处?”
“妾身……一直瞒着节帅一件事。”柳盈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小莲她……不是普通的侍女。她是崔文远派来监视妾身的。”
林陌并不意外:“继续说。”
“崔文远从未真正信任过妾身。他让妾身监视节帅,同时又让小莲监视妾身。小莲身上有伤,是因为……因为妾身有时会反抗,会想给节帅传递真消息。每次被发现,崔文远就会派人惩罚小莲,以此警告妾身。”
“所以你是被迫的?”
“是,也不是。”柳盈盈苦笑,“妾身确实受制于崔家,但妾身也……确实给节帅下过药。”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陌的手,按上了腰间匕首。
柳盈盈没有躲,反而挺直脊背:“但不是毒药。是一种会让人精神恍惚、容易动怒的迷药。崔文远说,薛崇性情本就暴戾,只要稍加引导,就会做出更多疯狂之举,引起众叛亲离。到时候,他再出手收拾残局,就名正言顺了。”
原来如此。薛崇的暴虐,有一部分是药物所致?
“药从哪来?”
“是一个女人给的。”柳盈盈盯着林陌,“一个……节帅应该很熟悉的女人。”
林陌心跳漏了一拍:“谁?”
“妾身不知全名。只知道她姓崔,是成德崔氏的嫡女,但很早就离家出走,与家族断绝了关系。”柳盈盈一字一句,“她每个月,都会托人送药来。那些药……名义上是治疗旧伤,但实际上,会让人产生依赖,性情大变。”
信里的女人。送药的女人。姓崔的嫡女。
薛崇的……原配夫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恨。”柳盈盈声音很轻,“她恨崔家,也恨薛崇。她给薛崇下药,让薛崇变成疯子,毁了魏博镇,就等于毁了崔家在河北的布局。而她给崔文远献策,让他利用妾身和小莲监视薛崇……其实是在利用崔文远,加速这个过程。”
一环扣一环。
崔家嫡女借柳盈盈的手给薛崇下迷药,同时又借崔文远的手控制柳盈盈。而她给薛崇送“疗伤药”,可能既是解药,也是另一种毒药?
难怪薛崇要在密信里写“柳氏可用,但勿尽信”。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被药物影响,无法清晰判断。
“小莲为什么死?”林陌问。
“因为小莲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柳盈盈眼中闪过恐惧,“前天夜里,小莲偷偷看到一封密信,是那个女人写给崔文远的。信里提到了她的名字,还有……她和薛崇的往事。小莲想用这个秘密要挟崔文远,放她自由。但被发现了。”
“被谁发现?”
“妾身不知道。”柳盈盈摇头,“可能是崔文远在军中的其他眼线。也可能是……那个女人自己的人。”
林陌沉默良久。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小莲死了。”柳盈盈泪珠滚落,“因为下一个,可能就是妾身。也因为……”她仰起脸,月光从帐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妾身累了。不想再当棋子了。”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林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求生,还是另一个圈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明天,崔家的商队就要来了。
那会是下一个陷阱,还是破局的机会?
“起来吧。”林陌终于开口,“从今天起,你搬到帅帐旁边的帐篷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至于崔家……”他顿了顿,“明天,我们好好会会他们。”
柳盈盈怔了怔,缓缓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帐去。
林陌独自站在帐中,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那包从小莲身上搜出的药粉。
月光越来越亮,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光痕。
明天,就是十五了。
月圆之夜。
不知是团圆,还是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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