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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是在帅帐后的一个小军帐里进行的。林陌没让太多人参与,只带了两个铁林都的心腹—石敢和李柱子。石敢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左脸有道疤,话不多,眼神像鹰。李柱子年轻些,是林陌提拔上来的,还算可靠。
柳盈盈被反绑双手,跪在帐中央。月白披风早已褪下,只穿着素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不安。
林陌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案上只放着一盏油灯,一把匕首,还有从柳盈盈身上搜出来的那柄带毒的短刃。
“谁派你来的?”林陌开门见山。他尽量让声音保持薛崇的粗粝,但少了暴戾,多了审视。
柳盈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夫君今日……说话倒是不一样了。”
林陌心头一凛。这女人太敏锐。
“少废话。”他手指敲了敲匕首,“昨夜那一刀,本帅该再深三分。”
“那一刀,不是妾身。”柳盈盈平静道,“妾身虽会些拳脚,但从未学过刺杀之术。夫君若不信,可验妾身手茧。”
石敢上前,抓起柳盈盈的手。手掌细嫩,只有指腹有些薄茧,是弹琴留下的,不是握刀的手。
林陌不动声色:“那你为何要跑?”
“因为……”柳盈盈眼神黯淡下去,“妾身知道刺客是谁。妾身怕。”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噼啪作响。
“说。”
柳盈盈深吸一口气:“是崔先生的人。”
崔。
又出现了。
“哪个崔先生?”
“成德镇,崔氏的家主,崔文远。”柳盈盈声音很轻,“他是……妾身的表舅。”
信息在脑中炸开。成德镇崔氏,河北大族,世代与魏博、卢龙联姻。薛崇的正妻,似乎就是崔氏女。
“接着说。”
“三个月前,崔先生派人联络妾身,让妾身……监视夫君。”柳盈盈低着头,“将夫君日常起居、军中动向,定期密报。妾身本是崔家旁支,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不敢不从。”
“昨夜刺客呢?”
“那是崔先生派的另一路人。妾身只负责传递消息,具体行动……妾身不知。”
听起来合理,但林陌一个字都不全信。
“昨夜本帅伤了你的人,你怕他把你供出来,所以想逃?”
柳盈盈点头,眼眶泛红:“妾身知道夫君手段。若知道妾身是细作,妾身……必死无疑。”
“你现在就不怕死?”
“怕。”柳盈盈抬头,泪珠滚落,“但妾身更怕,夫君被蒙在鼓里。崔先生……要的不仅是消息。”
林陌身体前倾:“他要什么?”
“他要魏博镇。”柳盈盈一字一句,“他想让夫君……死。”
空气骤然凝固。
石敢和李柱子握紧刀柄,林陌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理由。”
“因为……”柳盈盈声音发颤,“因为真正的薛节帅,三年前,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林陌脑中嗡的一声。
“说清楚。”
“三年前,成德与魏博边境冲突,崔先生的独子崔明率军与夫君……与薛节帅对峙。言语冲突,薛节帅当众斩了崔明。”柳盈盈闭上眼,“此事被两家压了下来,对外说是战死。但崔先生……恨之入骨。”
所以薛崇临死前说的“崔”,不是指成德镇,是指这段血仇。
而崔文远派来的刺客,杀的不是“林陌”,是“薛崇”。
阴差阳错。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林陌盯着她。
“因为昨夜之前,妾身还在犹豫。”柳盈盈泪眼朦胧,“妾身与夫君相伴两年,虽为细作,但……人心是肉长的。妾身不想夫君死,也不想背叛族亲。妾身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她哭得真切,肩膀颤抖。
林陌沉默良久,忽然问:“崔文远下次联络你,是什么时候?”
柳盈盈一愣:“每……每月十五,会有商队送来胭脂。盒底有密信。”
今天是十二。
还有三天。
林陌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油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本帅给你个机会。”他声音低沉,“三天后,商队来时,照常取信。然后……按本帅的意思,回信。”
柳盈盈睁大眼睛:“夫君是要……”
“将计就计。”林陌站起来,对石敢道,“带她下去,单独看押。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人靠近。”
“是!”
柳盈盈被带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以解读。
帐内只剩林陌一人。他揉着眉心,脑中思绪纷乱。
柳盈盈的话,最多信五成。但她透露的信息—成德崔氏与薛崇的血仇,细作网络的存在—应该都是真的。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巨大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陌的目光落在帅帐方向。薛崇经营幽州多年,他的私人空间里,会不会留下线索?
夜深人静时,林陌再次回到帅帐。
他没有点太多灯,只举着一盏烛台,开始仔细搜寻。案几、书架、柜子……大部分都是军务文书。但在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底层,他摸到一个暗扣。
咔哒。
柜子内壁弹开一个小格,里面放着一个黑漆木盒。
林陌心跳加快,取出木盒。没有锁。他掀开盒盖。
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个玉扳指。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林陌一封封翻看,越看,后背冷汗越多。
第一封,是三年前的日期。成德节度使王镕(当时还是个少年)写给薛崇的密信,内容竟是商议联手吞并卢龙镇,事后平分河北。信末提到:“崔氏那边,已按约定处置。”
处置?处置什么?
第二封,是两年前的。监军刘承恩写给薛崇的私信—不是公文,是私信。信中暗示,只要薛崇“安分守己”,朝廷可默许他在河北的扩张,并承诺“来日幽州节度使,非公莫属”。
朝廷和藩镇节度使的私下交易。
第三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十五月圆,老地方见。”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最后一封,是空白信纸。但对着烛光,能看到纸上有极淡的压痕——是上一封信留下的字迹拓印。
林陌小心地将信纸铺平,从案上取来薛崇平日用的石墨粉,轻轻洒在纸上,再用羽毛拂去多余的粉末。
字迹显现出来。
是一份名单。
标题是:“可用之人”。
下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军中将领,有州府文吏,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简单评价和弱点。比如:
“张贲:勇而贪,可利诱,需防反噬。”
“刘承恩:权欲重,惜命,可威逼。”
“赵冲:愚忠,易操控。”
而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深,像是反复描过:
“柳氏:崔家眼线,已控。”
已控?
林陌盯着这两个字。薛崇早就知道柳盈盈是细作,而且……控制了她?怎么控制的?
他放下信,拿起那个玉扳指。扳指内圈刻着两个小字:“赠崔”。
崔?
林陌忽然想起,薛崇的原配夫人,好像就姓崔。是成德崔氏的嫡女。
他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无名信。“十五月圆,老地方见。”一个月前……不正是柳盈盈说的“每月十五”联络日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薛崇没有被动地让柳盈盈监视。他反过来,通过柳盈盈,向崔家传递假消息?甚至……和这位“崔夫人”有某种秘密联络?
而崔文远,知道儿子被薛崇所杀,却还要和薛崇合作图谋卢龙?是因为利益大过仇恨,还是……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混乱。太混乱了。
林陌将东西收回木盒,放回暗格。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卷入的漩涡,比想象中更深。这不是简单的冒名顶替,这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覆盖河北的阴谋大网。
而他,现在成了网上最显眼的那只假蜘蛛。
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林陌吹灭烛火,坐在黑暗里。窗外,月色凄冷。
三天后,商队就要来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好该怎么下这一步棋。
是顺着薛崇的布局继续走?还是……彻底掀翻这张桌子?
他摸着肋下的伤处,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脑子里那些纠缠的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是石敢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情况。”
林陌心头一紧:“进。”
石敢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看押柳夫人的帐篷……刚才有人试图靠近。”
“谁?”
“没抓到人,身手很好。”石敢顿了顿,“但地上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淡青色,吴罗。
和昨夜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陌握紧碎布,布料冰凉。
刺客……还在营中。
而且,在关注着柳盈盈。
他忽然想起柳盈盈那句话:“妾身知道刺客是谁。妾身怕。”
也许,她怕的不是暴露,而是……被灭口。
“加派人手。”林陌起身,声音冰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那顶帐篷。包括……张贲的人。”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
营地里篝火点点,像黑暗中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感慨晚唐藩镇之乱,武将跋扈。现在亲历其中,才明白这跋扈背后,是多少算计、背叛、鲜血堆积成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仁慈是奢侈品。
他放下帘幕,走回案前,点亮油灯。
然后铺开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涸。
这三个字,比任何雄图霸业,都更真实,也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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