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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断山铁脊山在哭。
风声灌进主峰嶙峋的岩石缝隙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像远古巨兽濒死的哀鸣。雪不是在下,而是在砸——拳头大的雪块被狂风裹挟着,砸在脸上、身上,砸出青紫色的瘀痕。
独孤玄挂在冰壁上,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块冰坨。
他的左手死死抠进一道岩缝,五根手指早就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蛮劲硬生生嵌在石头里。右手的冰爪扣在冰层上,每一次发力,都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咔嚓声——不是冰裂,是他骨头在响。
脚下是万丈深渊。
不是比喻,是真的万丈。低头看去,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色云雾,像通往地狱的门。偶尔风撕开云雾一角,能看见下面锯齿般的岩石,黑黢黢的,像巨兽的牙齿。
他已经爬了五个时辰。
从午夜爬到黎明,又从黎明爬到此刻——天又快要黑了。三百人的队伍,现在还跟在他身后的,不足一百。其他人不是失足坠崖,就是冻僵在半路,成了这座雪山永久的装饰。
“大公子……还……还上吗?”
下面传来林莽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全是绝望——不是怕死,是怕白死。
独孤玄没回答。
他仰头看去。
头顶二十丈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冰窟入口。隐在几块巨大的冰岩后面,像一只眯起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二十丈。
平常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在这里,可能要用人命来铺。
“上。”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独孤玄动了。
不是攀,是荡——他松开左手,整个人向下滑落三丈,然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荡,像钟摆一样甩向另一侧的岩壁。冰爪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溅起漫天冰晶。
他撞在岩壁上。
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棉袍,在洁白的冰面上洒出一串鲜红的梅花。但他不管,右手冰爪再次挥出,扣进更高处的冰层。
一丈,两丈,三丈……
当他终于把上半身探进那个冰窟入口时,整个人像一条离水的鱼,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刀子刮过,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在冰面上晕开暗红的花。
但他上来了。
冰窟里比外面更冷。
那是一种钻入骨髓的冷,不是风雪的冷,是死寂的冷,是时间在这里冻结了千百年后沉淀下来的、浓稠如实质的冷。
独孤玄点燃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冰窟——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室,方圆数十丈,穹顶垂下无数冰棱,像一具巨兽的骨架。冰棱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晶莹剔透,美得不似人间。
美得让人心悸。
而在冰室中央,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冰台。
冰台上,生长着一株……莲花。
纯白色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得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花心处,有一点幽蓝的光晕,像夏夜的萤火,缓缓流转,如梦似幻。
更神奇的是,莲花周围三尺,冰面是融化的——那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潭,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竟然是温的。水潭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七彩的鹅卵石,像碎了一地的宝石。
雪魄莲。
传说中的圣物,真的存在。
独孤玄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加上极寒,让他的视线里出现了重影。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株莲花。
那是铁叔的命。
也是他的救赎。
走到冰台前,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冻得发紫,指甲盖翻裂,指尖露出森白的骨头。他小心翼翼地去碰那株莲花,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
异变陡生。
莲花的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瞬间弥漫了整个冰室。光芒刺眼,独孤玄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冰台下方,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面朝下趴着,身下的冰面被染成了暗红色。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块丑陋的疤痕,烙在这片纯净的冰雪世界里。
独孤玄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用脚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和李四死时的笑容,一模一样。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满足。
“又是服毒自尽。”林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剩下的人爬进来了,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他们上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这个人,显然也是来找雪魄莲的。
“搜他身上。”独孤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莽上前,从那人的怀里搜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
盒子里是十几支黑色的吹箭——和射中铁寒的那种,一模一样。箭杆漆黑,箭簇有倒钩,在幽蓝的冰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雪魄珠已取,留此尸赠君。天机阁敬上。”
独孤玄死死攥着那张纸条。
纸张很薄,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天机阁。
又是天机阁。
他们早就来了,取走了雪魄珠,然后留下一具尸体,留下这张纸条,像施舍,更像嘲讽——看,你们拼死拼活爬上来,只能找到我们剩下的垃圾。
“大公子……”林莽的声音哽住了。
独孤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株莲花,看了很久。莲花在冰光中静静绽放,美得不染尘埃,美得像一个梦。可这个梦,是假的。没有雪魄珠,雪魄莲的功效十不存一,救不了铁叔。
救不了那个为他父亲丢了胳膊、守了独孤家三十年的老人。
救不了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教他骑马射箭的叔叔。
“把莲花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虽然没用……但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是。”
林莽小心翼翼地去摘莲花。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气的。气这天机阁的阴毒,气这命运的戏弄,气他们爬了五个时辰、死了两百兄弟,只换来一场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莲花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冰窟深处传来。
不是雷声,是更沉闷、更恐怖的声音——像是整座山在呻吟,在苏醒。
“雪崩!”有人尖叫。
冰窟开始摇晃。
穹顶的冰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一场晶莹的雨。地面在震动,冰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迅速蔓延。
“快走!”独孤玄吼道。
他一把推开林莽,自己却扑向那株莲花——不是为了摘,是为了护。他用身体挡住掉落的冰棱,右手死死抓住莲花的根茎,猛地一扯。
莲花连根拔起。
根须上还带着温热的潭水,溅在他脸上,像眼泪。
“大公子!”林莽想拉他。
“带人走!”独孤玄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这是命令!”
林莽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像一尊石像般挡在莲花前的男人,眼睛红了。他狠狠一抹脸,转身吼道:“撤!快撤!”
剩下的人连滚爬爬地冲向洞口。
独孤玄慢慢站起身。
他左手捧着那株莲花,右手握紧了战刀——虽然知道没用,但这是军人的本能。死,也要握着刀死。
冰窟摇晃得更厉害了。
大块的冰石从穹顶砸落,砸在冰面上,砸出水缸大的坑。裂缝像活物一样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冰室。
独孤玄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烈,也很释然。
“铁叔,”他轻声说,声音被崩塌的巨响吞没,“对不住了……这次,我救不了你了。”
他闭上眼。
等待最后的审判。
但审判没有来。
来的是一只手——一只从洞口伸进来的、沾满血和冰碴的手。那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气,把他整个人往外拽。
是林莽。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去而复返,脸上全是冰碴,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但他不管,只是死死抓着独孤玄,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你他妈……”独孤玄想骂。
“闭嘴!”林莽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公子,你要死,也得等铁总管咽了气再死!现在——给老子活着!”
两人滚出冰窟的瞬间,整座冰室彻底崩塌。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雪浪像海啸一样从山顶倾泻而下,白色的死亡洪流吞噬了一切——冰窟、尸体、血迹、还有那汪温热的潭水。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埋葬,被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独孤玄被林莽压在身下,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雪浪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几乎要把人撕碎。冰雪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崩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重新平整的雪面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地的裹尸布。
独孤玄从雪堆里爬出来。
他抖落身上的雪,第一眼看向左手——那株莲花还在。虽然花瓣掉了大半,根须也断了,但花心那点幽蓝的光晕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的残烛。
还活着。
这株莲花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林莽!”他嘶声喊道。
没有回应。
他慌了,手脚并用地扒开周围的雪。扒了半丈深,终于扒到了——林莽趴在雪里,整个人已经冻硬了,像一尊冰雕。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独孤玄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独孤玄把他翻过来。
林莽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乌黑,眼睛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只是快了。
独孤玄脱下自己的棉袍,裹在林莽身上。然后他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拼命搓林莽的脸、手、胸口。搓到手指磨破皮,搓到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醒醒……你他妈给老子醒醒……”他一遍遍地喊,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终于,林莽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眼睛浑浊无神,看了很久才聚焦到独孤玄脸上。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大公子……莲花……还在吗?”
“在。”独孤玄把莲花举到他眼前。
林莽看着那点幽蓝的光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好……那就好……”
“你别睡!”独孤玄吼道,“给老子睁着眼!咱们还要回去!铁叔还在等我们!”
林莽没说话。
他只是躺在雪地里,躺在月光下,躺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
“大公子……你说……咱们这次……算不算……败了?”
独孤玄愣住了。
败了吗?
爬了五个时辰,死了两百兄弟,只找到一株没有珠子的莲花,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算胜利吗?
这他妈叫惨败。
可他看着手里的莲花,看着那点微弱但倔强的蓝光,忽然摇头。
“不算。”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点光,就不算败。”
林莽笑了。
这次笑得真心实意。
“那……咱们……回家?”
“回家。”
独孤玄把莲花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林莽背起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得像山,压得他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红。
但他不管。
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朝着那座在风雪中等待的城堡走去。
朝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但他们还在走。
只要还在走,就还没败。
第二折炉前
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松脂在火里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火星,像夏夜的萤火,短暂地明亮,又迅速熄灭。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还有更深沉的东西——权力的味道,阴谋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独孤白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小玉瓶。
玉瓶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体液。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是没有味道,但那股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却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
“侯爷。”
周明堂站在书桌前,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天机阁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有回应。”周明堂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按照惯例,最迟明早就会有动作。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铁山领内乱,是他们渗透的最佳时机。”
独孤白点点头。
他把玉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明堂,看了很久。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这个掌管了铁山领十几年钱袋子的财政主事,这个当了九年内鬼却还能站在这里的男人。他的鬓角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算账、常年提心吊胆留下的痕迹。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铁山领的经济命脉,也握着天机阁九年的秘密。
“周主事。”独孤白忽然开口,“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明堂愣住了。
他没想到侯爷会问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三息,他才低声回答:“叫……周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
“平安。”独孤白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名字。你希望他平平安安,是吗?”
“是……”周明堂的声音哽住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只想他……平平安安……”
“所以你就用铁山领几十万人的平安,去换他一个人的平安?”独孤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明堂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侯爷……我……我……”
“起来。”独孤白说,“我没怪你。”
周明堂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全是血丝。他看着独孤白,看着这个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扛起整个北境的少年,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人。”独孤白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也有想保护的人。如果是我,为了我大哥,为了我三哥,为了铁叔……我可能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风雪:“所以我不怪你。我只问你——现在,你还想保护你儿子吗?”
“想!”周明堂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是死,也想让他活!”
“那就帮我。”独孤白转过头,目光如炬,“帮我清理掉天机阁在北境的爪子,帮我揪出城堡里的内鬼,帮我守住铁山领。你儿子在帝都,我会派人去救——但前提是,你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周明堂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那种疯狂的光。
“侯爷要我怎么做?”
“第一,”独孤白竖起一根手指,“把天机阁在北境所有的暗桩名单,全部交出来——不是父亲那份,是你自己知道的。我知道你留了一手。”
周明堂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独孤白接过,翻开。
册子上只有七行字,每行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联络方式。和父亲那份名单有重叠,但也有不同——有三个名字,是父亲名单上没有的。
“第二,”独孤白竖起第二根手指,“写一封信,用你和天机阁联络的密文写。就说铁寒确实已死,独孤白重病昏迷,独孤玄和独孤青在南麓大营火并,两败俱伤。铁山领现在群龙无首,正是夺取控制权的最佳时机。”
周明堂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这会引来天机阁的主力!”
“就是要引来。”独孤白冷冷地说,“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仗没法打。只有把他们引出来,引到我们的地盘上,我们才有胜算。”
“可是……”
“写。”
一个字,不容置疑。
周明堂颤抖着手,铺开纸,拿起笔。笔尖蘸墨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写。
密文很古怪,不是帝国文字,也不是草原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蝌蚪一样的符号。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在草丛里爬行。
独孤白看着他写,看着那些诡异的符号一个个出现在纸上,像某种邪恶的咒语。他忽然问:
“这种密文,是谁教你的?”
“天机阁的人。”周明堂头也不抬,“每个暗桩入阁时,都要学。说是上古流传的密文,除了阁里高层,没人能看懂。”
“上古密文……”独孤白喃喃道。
他想起了藏书楼里的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一种失传的文字,叫“鬼书”。传说那是前朝巫师用来与鬼神沟通的文字,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特殊的力量。
难道天机阁用的,就是鬼书?
如果是这样,那天机阁的来历,就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了。
信写完了。
周明堂放下笔,双手捧着信纸,递给独孤白。纸上的墨迹还未干,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扭曲的符号像活物一样,在纸上缓缓蠕动。
独孤白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炭火盆前。
他把信纸凑到火焰上。
纸角瞬间点燃,火舌迅速蔓延,将那些诡异的符号吞噬,化作青烟,化作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侯爷?”周明堂不解。
“这封信,不能发。”独孤白说,声音很平静,“天机阁不是傻子。你突然传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会起疑。”
“那……”
“我要你发的,是另一封信。”独孤白转过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用普通密文写,就说铁寒重伤未死,独孤白已掌控城堡,正在清查内鬼。独孤玄和独孤青在南麓大捷,正在回师。”
周明堂愣住了:“这……这和之前说的完全相反啊!”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独孤白把纸递给他,“天机阁习惯了从假消息里找真相,那我们就给他们真相——只不过,是经过修饰的真相。让他们去猜,去怀疑,去内耗。等他们吵明白了,我们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周明堂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简洁明了的内容,忽然明白了。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不是在玩阴谋。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棋。
“我……明白了。”周明堂深吸一口气,重新铺纸,蘸墨,开始写。这次他的手稳了很多,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很快就写完了。
信纸叠好,装进特制的竹筒,用火漆封口。
“明天一早,用信鸽发出去。”独孤白说,“然后,你去做第三件事。”
“什么事?”
独孤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风雪,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去查查,城堡里谁的手上,有冻疮。”
“冻疮?”周明堂不解。
“档案馆那晚,我捡到了杀手的短刀。”独孤白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是那晚从杀手手里夺来的那柄,“刀柄上,有血迹。不是我的,是杀手的。他的虎口有裂口,流血了,血渗进了刀柄的缠绳里。”
他把匕首递给周明堂。
周明堂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果然,黑色的缠绳缝隙里,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但还能看出来。
“虎口裂口……”他喃喃道,“只有经常在极寒天气里握刀的人,才会在虎口长冻疮,冻疮裂了,才会流血。”
“对。”独孤白点头,“城堡里谁经常在室外握刀?守卫,巡逻兵,还有……负责夜间警戒的亲卫。”
周明堂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了演武场上那个服毒自尽的李四,想起了那个年轻亲卫诡异的笑容,想起了铁寒中毒时那支从内圈射出的吹箭。
内鬼……就在亲卫队里。
而且不止一个。
“我会去查。”周明堂沉声道,“三天之内,给侯爷结果。”
“去吧。”
周明堂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独孤白一人。
他走到炭火盆前,蹲下身,看着盆里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没人时摸他头的男人。想起那个教他下棋、教他看地图、教他“为将者,不仅要看到眼前的棋,还要看到三步之后的棋”的男人。
父亲,你现在在看吗?
他看着火焰,在心里轻声问。
我走的这三步棋,对吗?
第一步,用假消息引天机阁入局。
第二步,用真相做诱饵,让他们内耗。
第三步,从最细微的线索入手,揪出内鬼。
这三步,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刀山,脚下是冰窟。他只能往前走,只能往上爬,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哪怕每一步都流着血。
因为他是独孤白。
因为他是北境守护者。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几十万条命。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独孤白伸出手,把手掌悬在火焰上方。滚烫的热气灼烤着掌心,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发高烧,浑身发冷。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坐在炭火盆前,一遍遍地搓他的手,搓他的脚,搓到他自己满头大汗,搓到他的手掌通红。
“小白,冷吗?”父亲问。
“冷……”他哆嗦着说。
“那就记住这冷。”父亲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记住这冷,以后就不会怕冷了。因为你知道,最冷也就这样了。”
最冷也就这样了。
独孤白握紧拳头,掌心被火焰灼得生疼。
对,最冷也就这样了。
还能冷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周明堂刚交上来的、天机阁在北境的暗桩名单。
七个名字。
七个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划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向下,划过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停在第七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很陌生,他从未听过。但后面的身份标注,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铁山领,粮草转运使,郑九。
粮草转运使。
掌管着铁山领所有粮草的调度、运输、储存。
如果这个人是天机阁的暗桩,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山军的命脉,一直捏在天机阁手里。意味着父亲生前的每一次调兵,每一次运粮,都可能被天机阁了如指掌。意味着南麓大营的陷落,黑水堡的遇袭,甚至父亲的遇刺——都可能和这个人有关。
独孤白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敲了三下。
像叩门。
像审判。
然后他拿起笔,蘸墨,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鲜红的、像血一样的圈。
圈住了名字,也圈住了命运。
第三折叩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雪终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重了。那是黎明前的回光返照,是死亡前最后的宁静。
黑石城堡的城墙上,守军已经换了一轮岗。新上来的士兵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是死亡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草原骑兵。
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只有三匹马,三个人。马是草原特有的矮脚马,耐寒耐劳,但跑不快。马背上的人穿着厚厚的毛皮袍子,头上戴着狼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们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帜。
白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仰天长嚎的狼。
苍狼部的使者。
终于来了。
“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将喝道。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三个草原人骑马入城,马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们没有下马。
就这样骑着马,在守军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城堡主厅。沿途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三个人,像盯着三头混进羊群的狼。
主厅里,灯火通明。
三十六盏铜灯全点着了,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独孤白坐在主位上,没有穿正式的侯爵礼服,只是一身素黑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大氅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披在了肩上。
他的左边站着独孤青。
这位三公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锦袍,左腿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站得久了,还是会不自觉地微微倾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看着那三个草原人走进来。
他的右边空着——那是独孤玄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像一道伤口。
三个草原人在大厅中央停下。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很矫健,显然是个练家子。他摘下狼皮帽,露出一张典型的草原人脸:高颧骨,深眼窝,皮肤黝黑粗糙,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他大概四十来岁,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锐利,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苍狼部王庭侍卫长,巴特尔。”他开口,用的是生硬的帝国语,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奉大酋长拓跋宏之命,前来拜会北境守护者。”
他没有行礼。
没有鞠躬,没有抱拳,就这样站着,像一杆标枪。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守在两旁的亲卫手按上了刀柄,眼神里冒出杀气。但独孤白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巴特尔。”独孤白开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草原和大夏有约定,冬季停战,互不侵犯。你们苍狼部破了约定,现在又派使者来——是想宣战,还是想求和?”
这话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挑衅。
巴特尔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铁脊山上的冰。
“守护者误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草原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我们不是来宣战,也不是来求和。我们只是来……传话。”
“传什么话?”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着,却没有递上去,而是就那样拿在手里,大声念道:
“苍狼部大酋长拓跋宏,致北境守护者独孤白:
一,交出叛徒独孤青。此人身怀我苍狼部王族血脉,却投靠敌国,罪当万死。
二,割让南麓三镇。此三镇本就是我草原故地,三十年前被独孤烈强占,理应归还。
三,独孤白亲赴王庭为质,以示诚意。
若应此三事,苍狼部即刻退兵,十年不犯边。若不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独孤白的脸:
“十万铁骑,踏平铁山领。”
话音落下,大厅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雪的呼啸声,能听见每个人心脏狂跳的声音。
独孤青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巴特尔。”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刚才说,独孤青身怀苍狼部王族血脉?”
“是。”
“那按草原传统,身怀王族血脉者,皆有继承大酋长之位的资格,对吗?”
巴特尔的脸色微变:“是……但他是叛徒!”
“叛徒?”独孤白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巴特尔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他是被我父亲养大的,吃的是铁山领的粮,喝的是铁山领的水,学的是独孤家的武艺和兵法。”独孤白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他是叛徒,那他背叛了谁?背叛了那个从未养育过他的草原?还是背叛了那个把他母亲当货物送来和亲的苍狼部?”
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独孤白打断了。
“至于南麓三镇——”独孤白转过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巨幅地图,手指点在南麓的位置,“三十年前,那里是无人区。是草原部落和内地的流民混居之地,匪患横行,民不聊生。是我父亲带着铁山军,剿了匪,安了民,建了城,垦了荒。现在你说那是草原故地?”
他冷笑:“草原的故地,是靠刀剑打下来的。铁山领的每一寸土地,也都是靠刀剑守下来的。想要,可以——用刀剑来拿。”
巴特尔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死死盯着独孤白,像是要把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生吞活剥。但独孤白根本不理他,继续说:
“至于第三条,让我亲赴王庭为质——”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握紧刀柄的士兵,扫过那些满脸怒容的将领,最后落在巴特尔脸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得整个大厅都在回荡他的笑声。
“我独孤家镇守北境三百年,只有战死的守护者,没有当质子的守护者!”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冰,“想要我的命,让拓跋宏自己来拿——带着他的十万铁骑,带着他的苍狼部精锐,来黑石城下,来铁脊山前,来跟我铁山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打赢了,我的命,铁山领的土地,都是他的。”
“打输了——”
他走到巴特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草原汉子,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山:
“就把命留下,把苍狼部的旗帜,永远留在铁脊山下。”
死寂。
又是死寂。
巴特尔的脸已经由青转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厅里的亲卫也动了。
刷——一片拔刀声。几十把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
“报!”
一个斥候冲进大厅,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报!南麓大营捷报!大公子率军击溃草原五千骑兵,歼敌三千,余部溃逃!现正率军回师,预计明日抵达黑石城!”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巴特尔的脸色从黑转白,又从白转青,像打翻了染缸。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已经松了,松得有些无力。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回主位,坐下。
“巴特尔。”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也听到了。你们苍狼部的五千先锋,已经没了。现在,你还觉得,你那十万铁骑,能踏平铁山领吗?”
巴特尔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场谈判,他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回去告诉拓跋宏。”独孤白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想要铁山领,可以——用草原儿郎的血来换。想要我三哥的命,也可以——先问过我手里的刀,问过我身后的铁山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替我带句话:草原和大夏打了三百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你我都清楚。如果拓跋宏真想给草原儿郎找条活路,那就坐下来谈——不是用刀谈,是用嘴谈。”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久到大厅里的灯火都暗了一分。然后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深深看了独孤白一眼,又看了独孤青一眼,转身,上马。
“走。”他对另外两个草原人说。
三人调转马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巴特尔忽然回头,看向独孤白,用草原语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独孤青听懂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独孤白看着他:“他说什么?”
独孤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翻译:
“他说……‘你父亲是个英雄,但你,会死得比他更惨。’”
独孤白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那就让他来。”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誓言,“我等着。”
三个草原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独孤白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鱼肚白,正在挣扎着破开黑暗。虽然微弱,虽然渺茫,但它确实在亮。
天,总要亮的。
“三哥。”独孤白忽然开口。
“在。”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大哥回来,我们要好好给他接风。”
“好。”
“另外,”独孤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巴特尔那句话……你怎么想?”
独孤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苦得像黄连。
“他说得对。”他轻声说,“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流的血,还会更多。”
独孤白点点头。
是啊,才刚刚开始。
草原的威胁,帝都的刀,内部的鬼,天机阁的网……
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大哥,有三哥,有铁叔,有身后这几十万铁山领的百姓。
他有这座屹立了三百年、从未倒下的城堡。
他有这把从未屈服过的刀。
那就来吧。
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
让刀剑来得更锋利些。
让血流得更多些。
他等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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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独孤玄带着残缺的雪魄莲归来,铁寒的生命进入最后倒计时。而城堡内部,周明堂的调查有了惊人发现——那个手上长冻疮的内鬼,竟是最意想不到的人。与此同时,帝都的第一道圣旨,已经越过风雪,抵达铁山领边境。新守护者的第一道真正考验,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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