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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鹰骨风在鹰嘴隘的裂谷里不是吹的,是嚎的。
像千万头失了崽的母狼,在百丈深的冰缝里对着月亮哭嚎。雪沫子被卷起来,打在脸上不是冷,是疼——细碎的冰晶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扎进骨头缝里。
独孤青挂在崖壁上,整个人贴着一道三指宽的岩缝。左手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全靠右手的冰爪死死扣进冰层。腰间的绳索绷得笔直,下面吊着整支队伍——一百五十条命,就系在他这根绳上。
他抬头看。
头顶十丈处,隘口最窄的那段像一道咧开的伤口,两侧冰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线天光。那光是青灰色的,死气沉沉的,像将死之人的眼白。
“三公子……还上得去吗?”
下面传来王栓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了颤——不是怕死,是怕辜负。怕辜负了身后这一百五十个兄弟,怕辜负了城堡里那个把命押在他们身上的十九岁少年。
独孤青没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带着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他自己的血。左腿的伤口在攀爬时崩开了,血渗出来,在白衣上泅开暗红的花,又很快被冻成冰碴。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那不是火,是比火更冷的东西——是草原狼群在雪夜里盯着猎物的光,是苍狼部萨满在祭祀时跳进火堆前最后一眼的回望。
那是他母亲的眼睛。
二十年前,那个草原上最烈的女子,也是这样挂在生死之间——一头是故土的草原,一头是异乡的城堡。她选了后者,然后用一生去证明,桥,是可以搭在两座山之间的。
哪怕那桥是用骨头搭的,用血浇的。
“上。”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独孤青动了。
不是攀,是跃——左脚在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向上弹起,右手冰爪在最高点猛地挥出,扣进头顶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悬空了一瞬,像一只折翼的鸟,然后重重撞在冰壁上。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上来了。
手指抠进岩石缝隙,指甲翻裂,血渗出来,在洁白的冰面上留下鲜红的指印,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一丈,两丈,三丈……
当他终于把上半身探出那道“伤口”时,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是阳光。
是火光。
南麓大营的方向,半边天都被染成了橘红色。浓烟滚滚而上,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涂抹出狰狞的图腾。风把喊杀声、马蹄声、惨嚎声送过来,送进耳朵里,送进骨头里。
那么远,又那么近。
近得像就在眼前烧着,就在耳边嚎着。
独孤青趴在隘口边缘,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向下面。
一百五十个白点,像一串珍珠,缀在垂直的冰壁上。他们在等他,等他的信号。
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安全,上来。
绳索开始蠕动,像一条苏醒的蛇。第一个人头探出隘口,是王栓。这个汉子脸上全是冰碴,嘴唇冻得乌紫,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三公子……”他爬上来,第一眼看向南麓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哪里还是什么大营?
那是一片火海,一片炼狱。
城墙塌了半边,像被巨人撕开的伤口。里面人影憧憧,不是人在跑,是鬼在飘——被火烧着的鬼,被刀砍着的鬼,被恐惧逼疯了的鬼。
“大公子他……”王栓的声音哽住了。
独孤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死死地看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火海,倒映着那些死去和正在死去的同袍。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解开腰间的绳索。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王栓。”
“在。”
“还记得侯爷的计划吗?”
“记得。潜入,制造混乱,引敌到开阔地,等重弩。”
“不对。”独孤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簇冰冷的光烧得更旺了,“计划变了。”
“变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混乱。”独孤青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是救命。”
他指向大营中央——那里还有一片区域没被火完全吞没,隐约能看到铁山军的旗帜在浓烟中倔强地飘扬。旗帜下面,人影攒动,还在抵抗。
“大哥在那里。”独孤青说,“侯爷要的是一场胜仗,但我要的,是大哥活着。”
王栓愣住了。
这不对。侯爷的命令很清楚——大局为重,哪怕牺牲。
“三公子,这……”
“责任我来担。”独孤青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握在掌心。乳白色的骨牌被体温焐热了,上面的狼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母亲说过,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狼群。”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独孤家……也是我的狼群。”
说完,他纵身跃下隘口。
不是向下,是向前——向着那片火海,向着那片炼狱。
白衣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王栓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然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把冰碴和泪水一起抹掉,回头对刚刚爬上来的士兵们吼:
“都听见了?三公子要救人!咱们——跟不跟?”
沉默。
只有风声,只有远方的厮杀声。
然后第一个人举起手:“跟!”
第二个:“跟!”
第三个,第四个……一百五十个声音,汇成一声低沉的咆哮:
“跟!”
一百五十个白点,像一群归巢的鸟,扑向那片燃烧的营地。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雪地上飞的箭。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桥,总得有人去搭。
哪怕那桥,是用骨头搭的,用血浇的。
第二折寒刃
黑石城堡,子时。
铁寒躺在独孤烈生前的床榻上,脸色已经从青紫转为一种诡异的蜡黄——那不是活人的颜色,是蜡像的颜色,是死人脸上才会有的那种了无生气的黄。
军医陈悬壶的手指搭在他腕间,已经搭了一炷香的时间。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寝宫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独孤白站在床尾,双手负在身后。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老人,盯着那张蜡黄的脸,盯着那道二十年前为救父亲留下的、空荡荡的左袖。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或者等一个终结。
独孤玄和独孤青守在门侧,两人脸上都带着伤——独孤玄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但纱布下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不断扩大的花。独孤青左腿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但每动一下,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
他们也在等。
等铁寒睁开眼,或者等铁寒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医官。”独孤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还有多久?”
陈悬壶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冰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最多……三个时辰。”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千机引’引爆了二十年的旧毒,两毒交攻,已经侵入了心脉。除非……”
“除非有雪魄珠。”独孤白接上他的话。
“是。”
雪魄珠。传说中的圣物,千年雪莲在极寒之地凝结的精华。能解百毒,能生死人肉白骨。但也只是传说——三百年来,没人真正见过。
独孤白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清明得可怕。
“大哥。”
“在。”
“带三百亲卫,去军械库领最好的攀岩装备和御寒衣物,再带足火油和炸药。一个时辰后出发,上铁脊山主峰。”
独孤玄愣住了:“小弟,这——”
“我知道希望渺茫。”独孤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但铁叔为独孤家赌了三十年命,现在,轮到我们为他赌一次运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更沉了:“而且,我们没得选。铁叔知道太多事——父亲的布局,天机阁的线,内部的人。他如果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独孤玄听懂了——这既是一场报恩,也是一场自救。
“我明白了。”他抱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老人,“铁叔……等我回来。”
寝宫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鬼魅。
“三哥。”独孤白看向独孤青。
“在。”
“你留在城堡,主持防务。刺客敢在白天当街动手,说明他们已经渗透得很深。我不在的时候,城堡绝不能乱。”
独孤青点头:“放心。但有件事……”
“说。”
“铁叔中毒时,那个吹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独孤青眼神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我观察过现场,当时亲卫队已经结成防御阵,铁叔在最内圈。除非刺客就在我们中间,否则不可能射中他。”
这个问题,让寝宫里的温度骤降。
内鬼。
而且就在亲卫队里,就在当时保护他们的那些人中间。
“我已经让亲卫队全体在演武场集合。”独孤白说,“铁叔这边,就拜托陈医官尽力维持。三哥,你跟我来。”
两人离开寝宫,穿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在迷宫里徘徊的魂灵。
“你怀疑谁?”独孤青低声问。
“谁都有可能。”独孤白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大哥。”
“也包括铁叔吗?”
独孤白脚步一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独孤青跟上来,与他并肩,“铁叔中毒的时间太巧了——他刚抓到刺客,刚要说重要的话,就中了毒。而且中的是‘千机引’,这种南疆密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
“所以呢?”
“所以有两种可能。”独孤青分析,声音冷静得像在解一道算术题,“第一,铁叔是真的被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第二,这是一出苦肉计,铁叔在演戏。”
“你更倾向于哪种?”
独孤青沉默了片刻,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记得母亲说过,一个人如果要演戏演三十年,那他就是真的了。”
这话意味深长。
独孤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演武场时,三百亲卫已经列队完毕。风雪中,他们站得笔直,甲胄上落了一层薄雪,但没人动一下,像三百尊雪雕。
这些是独孤家最精锐的力量,每个人都是铁寒亲手挑选、训练出来的。如果连他们中间都有内鬼,那这座城堡,就真的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独孤白走到队列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年轻的脸,坚毅的脸,有的脸上有疤,那是为独孤家流血留下的勋章。有的眼神锐利,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出的锋芒。他们都曾随父亲南征北战,都曾为铁山领流过血,拼过命。
可就在这些人中间,藏着想要他死的人。
“一个时辰前,铁总管在我面前中毒。”独孤白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像冰块敲击石板,“刺客用的是吹箭,距离不超过十步。也就是说,当时在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想要铁总管死。”
队列里依然寂静,但某些人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我不怀疑你们的忠诚。”独孤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怀疑没用。所以,我换一种方式。”
他拍了拍手。
周明堂从侧门走了出来。这位财政主事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腿脚有些发软,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十几个小瓷瓶。
“这些瓶子里,装的是‘真言散’。”独孤白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一种南疆巫医用的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绝无虚言。但副作用是——此后三天,会失去这段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脸色微变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愿意自证清白的,上前一步,服药,接受询问。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亲卫队,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然后去边哨服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在呼啸。
然后,第一人踏出队列。
是亲卫队长,林锋。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五年前为救独孤玄留下的。他走到周明堂面前,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喝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药效很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独孤白走到他面前,问:“林锋,你是天机阁的人吗?”
“不是。”回答干脆利落。
“今天刺杀侯爷的刺客,你认识吗?”
“不认识。”
“铁总管中毒时,你在什么位置?”
“侯爷左前方三步,面向酒楼。”
“看到是谁放的吹箭吗?”
“没看到。”
问话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林锋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半个时辰后,药效过去,他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四周,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带林队长去休息。”独孤白说。
第二人上前。
第三人。
第四人……
演武场上,雪花纷飞。一个又一个亲卫服下真言散,接受审讯,然后被扶下去休息。过程漫长而枯燥,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
独孤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手段很绝——既排查了内鬼,又保住了亲卫队的尊严。服药的,是自证清白;不服药的,也只是离开亲卫队,不至于处死。而且“真言散”的药效过后会失忆,避免了事后尴尬。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遭,剩下的亲卫只会更加忠诚。
因为信任一旦经历过考验,就会变得更加坚固。
当审讯到第二十七个人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亲卫,叫李四。他服下药后,刚开始回答还正常,但当独孤白问及“三天前晚上你在哪里”时,他突然脸色剧变,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毒!”陈悬壶冲过来,按住李四的手腕,脸色大变,“他体内早有另一种毒,与真言散相冲!”
李四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眼睛开始翻白。陈悬壶迅速掏出银针,扎入他几处穴位,但效果甚微。
“按住他!”独孤白喝道。
几个亲卫上前,死死按住李四。但他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挣脱了,然后猛地撞向旁边的石柱——
砰!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熟透的瓜被砸开。
李四瘫倒在地,鲜血从额头的裂口汩汩涌出,很快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死了。
自杀。
或者说,被灭口。
“他体内的毒,是‘锁心蛊’。”陈悬壶检查后,声音发颤,“南疆巫蛊之术,中蛊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一旦被特定药物诱发,就会毒发身亡。真言散……就是诱发剂。”
独孤白蹲下身,看着李四的脸。
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会是内鬼,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查。”他站起身,声音冰冷,冷得像这漫天的雪,“查他的一切——什么时候入的亲卫队,谁推荐的,平时和谁来往,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
亲卫队中响起一阵骚动。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暴毙,而且还是内鬼,这种冲击让这些铁血汉子都难以接受。
“继续。”独孤白的声音没有起伏,“下一个。”
审讯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
但之后的审讯,再没有发现异常。直到最后一个人服完药,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百亲卫,排查出一个内鬼。
比例不算高,但足够致命——因为李四是负责寝宫外围警戒的,他能接触到太多机密。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林锋已经恢复,此刻脸色铁青——自己的队伍里出了内鬼,这是他这个队长的失职。
“亲卫队重新整编。”独孤白说,“所有人职位对调,重新分配任务。另外,从今天起,寝宫和书房的值守,全部换成两班轮换,互相监督。”
“是。”
“还有,”独孤白看向周明堂,“周主事,你跟我来书房。”
第三折夜谈
书房在城堡东翼,是独孤烈生前处理政务的地方。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卷宗和书籍。中央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一个沙盘——北境三百里的微缩地形。
独孤白没有坐主位,而是和周明堂隔桌对坐。
桌上摊开了三本账册。
一本是铁山领过去三年的收支总账,一本是军械库的出入记录,还有一本……是周明堂私下记录的、与天机阁往来的秘密账目。
“解释一下。”独孤白点了点秘密账目的某一页,“三月初七,支取白银五千两,用途‘疏通帝都关节’。但同一时间,帝都那边我们的人回报,并没有收到这笔钱。”
周明堂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这笔钱……给了天机阁。”
“理由?”
“他们要买一条消息。”周明堂说,“关于二皇子在江南私铸兵器的事。”
独孤白瞳孔微缩。
二皇子,当今皇帝次子,封“景王”,领江南三州。私铸兵器,这是谋逆大罪。
“消息属实?”
“属实。”周明堂点头,“天机阁提供了证据——景王在太湖深处设了三处秘密工坊,打造战甲和弩机,还从海外走私精铁。证据我通过密道送给了老侯爷,老侯爷转交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嫡长子,太子。
一场夺嫡之争,已经初现端倪。
“所以父亲用五千两银子,换来了二皇子的把柄,交给了太子。”独孤白缓缓说,“这是在站队。”
“是。”周明堂说,“老侯爷说,削藩之势不可避免,独孤家必须提前找好靠山。太子是正统,支持太子,就是支持大义。”
“然后呢?太子那边什么反应?”
“太子收下了证据,但没有立刻动作。”周明堂苦笑,“他说时机未到,要等二皇子再多做些出格的事,才能一击必杀。”
典型的政治手腕——养寇自重,等对手罪行累累,再一举拿下,既能铲除威胁,又能彰显自己的英明。
“所以这五千两,其实是投资。”独孤白说,“投资太子的未来。”
“是。”
“那这一笔呢?”独孤白又翻了一页,“六月初九,支取八千两,用途‘采购南疆药材’。但同期我们的商队从南疆回来的货物清单里,根本没有这批药材。”
周明堂沉默的时间更长。
书房里只有炭火盆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
“这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了草原。”
独孤白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给了苍狼部的新王,拓跋宏。”周明堂闭上眼睛,像是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通过天机阁的渠道,分三次支付。条件是……苍狼部今年冬季,不得侵犯铁山领。”
“荒谬!”独孤白拍案而起,桌上的灯盏跳了一下,火苗剧烈摇晃,“父亲怎么可能向草原人纳贡?!”
“不是纳贡。”周明堂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是交易。老侯爷要用这八千两,买一个冬天的时间——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清理内部,整顿军备,应对来年更大的危机。”
独孤白死死盯着他:“什么危机?”
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推到独孤白面前。
纸上是潦草的草原文字,还盖着一个狼头印章——那是苍狼部大酋长的印,用狼血混合朱砂盖上去的,猩红刺眼。
独孤白懂草原文——这是父亲从小要求他们兄弟必须学的。他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沉得像外面的夜。
这是一份协议。
或者说,一份密约。
签署方:独孤烈,与苍狼部大酋长拓跋宏。
内容:独孤家支付白银八千两,换取苍狼部今年冬季不犯边。同时,独孤家承诺,在来年春季帝国对草原用兵时,按兵不动,不参与讨伐。
期限:一年。
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父亲……和草原人密约?”独孤白的声音在颤抖。
这如果传出去,就是通敌叛国!独孤家三百年的忠烈之名,将毁于一旦!
“不是密约,是缓兵之计。”周明堂纠正,声音苦涩得像黄连,“老侯爷当时已经得到消息,帝都有人要推动对草原的全面战争,而且要调我们铁山军打头阵。老侯爷不想让北境儿郎白白送死,所以用钱买时间,同时也想看看,帝都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侯爷怀疑,推动这场战争的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打草原,而是消耗我们铁山军。”
独孤白缓缓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父亲到底布了多少局?下了多少棋?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更深层的算计和考量。而他,这个十九岁的继任者,就像被扔进迷宫的孩子,每一步都踩在父亲布下的机关上,却根本看不清全貌。
“这份密约,还有谁知道?”他问。
“老侯爷,我,还有……”周明堂犹豫了一下,“铁总管。”
铁寒。
那个此刻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的老人。
“所以父亲遇刺,可能和这份密约有关?”独孤白追问,“有人知道了这件事,要灭口?”
“有可能。”周明堂说,“但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想让这份密约曝光,坐实独孤家通敌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削藩,甚至……灭族。”
灭族。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独孤白的心脏。
“天机阁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中间人,也是见证人。”周明堂说,“他们担保交易的安全,也保留了副本。这就是为什么老侯爷一直不敢动天机阁——他们手里有太多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的东西。”
“包括你儿子的命?”
周明堂身体一震,随即惨笑:“侯爷都知道了。”
“那种‘寒症’,不是病,是毒。”独孤白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放在桌上。玉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却显得那么诡异,“天机阁每年给你的‘解药’,其实是缓解剂。他们用你儿子的命,控制你九年。”
周明堂看着那个玉瓶,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是……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儿子现在在哪?”
“在帝都,天机阁控制的一处别院里。”周明堂说,“每年冬天,他们会送药过去。如果我不按时传递消息,或者传递假消息,他们就断药。”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帮你救出儿子呢?”
周明堂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侯爷……您……”
“我不是在施舍你。”独孤白冷冷地说,“我是在做交易。你帮我做三件事,我帮你救儿子,并且找人解他的毒。”
“哪三件事?”
“第一,继续和天机阁联系,但内容全部由我定。我要你传递假消息,引蛇出洞。”
“可以。”
“第二,把你九年里知道的所有天机阁秘密——包括他们在北境的暗桩、联络方式、密码本——全部交出来。”
周明堂咬了咬牙,咬得牙龈出血:“可以。”
“第三,”独孤白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要你指认,城堡里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是谁。”
这个问题,让周明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渗出冷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你不敢说?”独孤白问。
“不是不敢……”周明堂的声音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人从来没露过面。”周明堂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密文信件传递,放在指定的死信箱里。我负责执行,但从来没见过下达指令的人。我只知道……”
“知道什么?”
周明堂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那个人在城堡里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包括老侯爷的书房和寝宫。而且,他手里有老侯爷的私印——不是您那枚,是老侯爷自己的那枚‘独孤烈印’。”
独孤白的心脏狠狠一跳。
父亲的私印!
那是比官印更重要的东西,代表着父亲个人的意志和承诺。父亲遇刺后,他和铁寒找遍了书房和寝宫,都没找到那枚印章。
原来……在内鬼手里。
“还有吗?”他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明堂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停了。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那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些指令的风格完全不同。”周明堂说,眼睛盯着桌上的灯盏,像是要从那跳跃的火焰里看出什么,“有的缜密阴狠,像毒蛇。有的粗放大胆,像疯狗。有的甚至自相矛盾,像是两个人下的命令。所以我怀疑,内鬼可能不止一个,或者……是一个团伙。”
团伙。
这个答案,比单个内鬼更可怕。
这意味着,独孤家的内部,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
独孤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头晕目眩。信息太多了,太乱了——父亲的布局,天机阁的阴谋,帝都的夺嫡,草原的密约,内部的内鬼……
每一件事都足以让铁山领万劫不复,而现在,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堆在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肩上。
“侯爷。”周明堂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您……打算怎么办?”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火苗在灯罩里挣扎,忽明忽暗,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时局。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亮,像雪地里的刀光,寒光凛凛,却又锐利逼人。
“既然局面已经乱成这样,”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那我们就让它更乱一点。”
“更乱?”
“对。”独孤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你去给天机阁发一条消息:就说铁寒已死,独孤白重病,铁山领内部大乱,独孤玄和独孤青正在夺权。”
周明堂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引来……”
“会引来所有想咬我们一口的狼。”独孤白转过身,眼神锐利,锐利得像打磨过的剑锋,“那就让他们来。在明处的敌人,总比藏在暗处的毒蛇好对付。”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另外,再加一条——就说独孤白手里,有一份能颠覆朝局的密件,关于某位皇子的。”
“您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已经在火上了。”独孤白平静地说,平静得可怕,“既然躲不掉,那就把火烧旺点,看看最后烤熟的,到底是谁。”
周明堂看着这位年轻侯爷,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他。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决断和狠辣。
这简直……像极了当年的独孤烈。
不,甚至比独孤烈更甚——因为独孤烈还会权衡,还会顾忌,还会在刀尖上跳舞时留一分余地。而独孤白,似乎已经做好了把一切都砸碎、把一切都烧光、然后在灰烬里重生的准备。
“我……明白了。”周明堂深深躬身,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消息今晚就发。”
“去吧。”
周明堂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独孤白一人。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份与草原的密约,看了很久。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上面的草原文字弯弯曲曲,像一条条扭动的蛇。那个狼头印章猩红刺眼,像一只瞪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拿起蜡烛,倾斜。
滚烫的蜡油滴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接着,火焰舔上了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草原文字吞噬,将狼头印章烧成灰烬,将三个月的秘密、八千两白银的交易、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阴谋,都化作青烟。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有些东西,该烧掉了。
有些路,该自己走了。
而有些债,该开始算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但独孤白知道,这场雪,埋不掉所有的秘密。
也埋不掉,即将到来的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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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鹰嘴隘的生死攀爬迎来终局,独孤青能否救出绝境中的独孤玄?望乡台的重弩何时才会发出怒吼?而黑石城堡内,独孤白放出的假消息,将引来怎样的群狼环伺?草原使者已在路上,帝都的刀也已经出鞘——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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