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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娘是晌午过后来的,脚步比平时急,额角带着细汗。她没进正屋,直接拐进了于小桐暂作账房的那间小厢房,反手带上了门。“有动静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灼人,“庆丰号三号仓,昨夜后半夜,悄悄出了两车货。”
于小桐正对着摊开的账册和那张无字纸片出神,闻言立刻抬起头:“什么货?往哪儿去了?”
“苫布盖得严实,看不清。”崔三娘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但我认得赶车的一个把式,以前在码头上扛过活。我使了五十文,套出点话——车里是布匹,压得死沉。出了仓没往城里铺面去,反倒绕道往西,像是出城的方向。”
“西边……”于小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西边有官道,也有岔去小码头的水路。“沈半城这是听到风声,急着挪窝?”
“我看像。”崔三娘抹了把嘴,“我按你说的,只让两个半大孩子去仓房附近转悠,装作捡柴火,随口议论了几句‘旧年湖丝’、‘对不上数’。没成想,当晚就动了。沈半城这老狐狸,手脚真快。”
快,而且心虚。于小桐想。如果那批熙宁四年的湖丝还在仓里,他何必急着挪走?除非……那批货根本经不起查,或者,早已不全是当初入库时的样子。
“还有一事。”崔三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打听到,庆丰号早年,跟漕务稽核司一个姓王的主事走得极近。那王主事约莫是熙宁三四年间调任过来的,管的就是南边入汴货物的稽核抽检。后来……好像是熙宁六年还是七年,病死了。”
“病死了?”于小桐心头一跳。
“说是急症。”崔三娘撇撇嘴,“人走茶凉,他家里人没多久也搬离了汴京。但这王主事在任时,沈半城的庆丰号,南边来的丝料、茶叶,过关卡比别人顺当得多。码头上有老漕工嚼过舌头,说庆丰号的货船,王主事手底下的人查都不怎么查,盖个印就放行。”
于小桐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盖着双印的纸片。“庆丰号记”的私印,“漕务稽核司”的官印。如果王主事当年给予方便,沈半城投桃报李,双方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凭证”留在私底下,太正常了。
“崔姨,你能不能再帮我打听个人?”于小桐抬起眼,“不拘是漕务稽核司的旧人,还是跟过王主事的书吏、仆役,哪怕只是知道些零碎传闻的。我想知道,王主事‘病故’前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他经手过的公文印信,有没有出过岔子。”
崔三娘皱了皱眉:“这可就难了。官面上的事,又是旧年,口风紧。况且……”她顿了顿,“小桐,不是姨多嘴,你查这些,是不是太险了?沈半城挪货,说明他怕了,咱们是不是见好就收,先顾着后日对质的事?”
“正是因为要对质,才必须查清楚。”于小桐声音很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沈半城怕的,赵德禄紧咬不放的,漕三爷想拿到的,恐怕都绕不开这位已故的王主事,还有他手里可能‘出过岔子’的印信。我不知道便罢,既知道了这条缝,就得撬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她拿起那张无字纸片,对着窗光细看。纸质厚实,边缘因年久微微泛黄,两个印鉴颜色一朱一黑,清晰端正。没有字,只有印。像一份等待填写的凭证,又像一份已被执行却抹去痕迹的约定。
“崔姨,你方才说,庆丰号的货,王主事的人‘查都不怎么查,盖个印就放行’。”于小桐缓缓道,“若是寻常过关,货单、税引、勘合,一样不能少,盖印也有定规。这种‘不怎么查’就放行,事后补手续?还是……另有凭据?”
崔三娘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这空纸盖印,可能是……是预备着给某些‘不寻常’的货用的?货先走,手续后补,或者根本不用补,有这印就是通行凭证?”
“或许。”于小桐将纸片小心收进怀里,“但这只是猜测。我需要知道,漕务稽核司有没有这种先例,王主事又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
崔三娘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比你爹大,心思也比他深。罢了,我再去寻寻门路。码头那边三教九流,总有几个吃过官饭又潦倒下来的老油子,我使些钱,看能不能套出点东西。”
“有劳崔姨。”于小桐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一小串钱,约莫百文,推过去,“打听消息,难免要破费。不够再同我说。”
“用不了这许多。”崔三娘只取了一半,“我有分寸。倒是你,后日就是三方对质,漕帮那边……靠得住么?”
于小桐沉默片刻。“靠不住。”她答得干脆,“但眼下,不得不靠。漕三爷要借我的账册打沈半城,我要借他的势挡赵德禄。各取所需罢了。”
“与虎谋皮啊。”崔三娘摇摇头,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屋里静下来。于小桐重新翻开父亲的手记,目光落在那些零散的句子上。“漕三仓丙字垛,切记。”父亲特意标出这个位置,绝不仅仅是记货位。丙字垛……她回忆着漕三爷那日的话,湖丝入库后,在丙字垛存放。不久,深夜被挪走约两三成。
如果王主事与沈半城勾结,利用职权放行一些夹带私货、或税引有问题的货物,父亲这批湖丝,会不会成了他们运作中的一环?甚至,父亲当初税引被卡,疏通无门,最终找到沈半城“帮忙”,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沈半城邀父亲合伙贩私茶,父亲婉拒。私茶利厚,但风险极大,一旦事发,货没入官不说,人可能也要下狱。父亲守着他“不赚昧心钱”的底线,拒绝了。所以沈半城说“可惜”。
是否从那时起,父亲就成了沈半城眼中“不识抬举”、“不可控”的障碍?而后来湖丝税引的局,一石二鸟:既从父亲这里榨出大笔“疏通”银钱(其中多半落入沈半城和赵德禄口袋),又捏住了父亲“货引不符”的把柄。若父亲顺从,便从此受制于人;若父亲不从,这“黑货”的罪名随时可以扣下来。
父亲选择了硬扛。他四处借贷填补窟窿,试图保住云锦庄,却最终积郁成疾,一病不起。而沈半城扣着那批“无引”的货,像捏着一条毒蛇的七寸,静静等待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赵德禄借核对旧账之名发难,沈半城顺势抛出货物,要将云锦庄彻底钉死。只是他们没算到,漕帮会横插一脚,更没算到,于家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女儿,会不顾一切地翻找旧账,甚至找到了可能牵连更广的证据。
于小桐合上手记,指尖冰凉。如果猜测是真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是一枚被算计的棋子。他的守矩、他的诚信,在沈半城和赵德禄那帮人眼里,不过是可供利用的迂腐,或是必须清除的异类。
窗外传来母亲周氏低低的咳嗽声,灶间有炊烟的气息。于小桐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懑的时候。后日对质,她手里的牌不多:漕帮口头承诺的支持(随时可能变卦),父亲账册里那些不便公开的打点记录,孟广川打听来的零碎旁证,以及……她对沈半城与王主事旧日关联的猜测。
还缺一样实实在在、能砸穿谎言的硬东西。
她再次看向怀中放纸片的位置。这张无字双印纸片,父亲如此隐秘地收藏,必定极重要。它会不会就是王主事当年与沈半城私下勾连的某种凭证?甚至……是父亲无意中得到的,能反制对方的东西?
天色向晚时,崔三娘去而复返,这次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神秘。
“找着了!”她进门便道,“码头扛包的老葛头,早年曾在漕务稽核司衙门做过一阵杂役,专管打扫文书房。熙宁六年,王主事‘病故’前约莫个把月,他因为摔坏了一摞旧档卷宗,被管事责打后撵了出来。对衙门里的事,尤其王主事手下那几个书吏,知道些皮毛。”
“他人在哪儿?”于小桐立刻问。
“就在码头棚户区最东头,窝着等活,也替人写写书信混口饭吃。”崔三娘道,“我许了他二百文,说主家想打听点旧年衙门里的规矩,他答应见一面。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去,太扎眼。”
“必须去。”于小桐站起身,“崔姨,还得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咱们扮作……扮作寻人写家书的,天黑前过去,问完就走。”
暮色四合,汴河码头卸了一日的喧嚣,疲惫地沉入昏黄光影里。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泥泞,空气里混杂着河腥气、汗味和劣质炊烟的味道。
老葛头住的窝棚比别家更破些,门帘是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麻布。里面狭小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老头儿干瘦,眼睛却还清亮,打量了一下戴着帷帽、衣着朴素的于小桐和崔三娘,咕哝道:“问什么?衙门里的事,过去好些年了。”
于小桐让崔三娘将一串钱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腿木桌上,声音放得平缓:“老伯,只想问问,熙宁年间,漕务稽核司的王主事在时,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货物稽核,若遇着熟识的商号,有无简便的法子?”
老葛头瞥了眼那串钱,喉头动了动。“简便法子?”他哼了一声,“那得看‘简便’到什么地步。王主事手松,对他瞧得上眼的商贾,抽检也就是走个过场。有时货急着走,手续后补,也是有的。”
“后补手续……用什么凭证呢?”于小桐问,“货主总不能空口白话。”
老葛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眯眼回想:“好像……听当时一个书吏醉后嚼过舌根,说王主事自个儿私刻了一枚小印,跟官印差不多样式,就是略小一圈。有时给相熟的商号写个便条,盖了那印,底下人就认,当个临时勘合用。等正式文书办下来,便条要收回的。”
私刻小印!于小桐心跳陡然加快。“那印……是什么字样?”
“那谁记得清。”老葛头摇头,“反正不是正经官印全文,估摸着是‘稽核司记’之类的吧。这事儿可玄乎,那书吏也就说了那么一次,后来再不敢提。没过多久,王主事就得了急症,没了。他手下几个亲信书吏,也陆续调走或辞了差事。”
“王主事故去后,他经手的文书印信,可都清查交割了?”
“查是查了。”老葛头撇撇嘴,“官面上的事,还不是走个过场。他那私印,明面上肯定没有,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落下什么首尾。”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不过,王主事没的前几日,衙门里倒是闹过一桩小事——管库房的说,少了一叠空白的盖印文书纸。就是那种已盖好衙门大印和主事官印,留着备用的空白文书。找了一阵没找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那时节乱,也没人深究。”
空白盖印文书纸!
于小桐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怀里那张无字双印纸片,质地厚实,规格……莫非就是漕务稽核司备用的正式文书用纸?被人偷盖了官印和私印,流了出来?
“老伯可知,那叠空白文书,原本是作何用的?”
“那谁知道。反正各种公文都可能用上,勘合、批条、查验凭证,都有可能。”老葛头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二位,就这些了。再多,我这老糊涂也想不起。”
于小桐知道问不出更多,道了谢,与崔三娘退出窝棚。
棚户区巷道昏暗,远处汴河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于小桐走得很快,帷帽下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小桐,”崔三娘紧跟着她,低声道,“若那纸片真是当年失窃的空白盖印文书,又被沈半城和王主事拿来做了私凭,那……那可就真是捅破天的干系了。私盗官印文书,伪造公文,哪一条都是重罪!沈半城竟敢留着这东西?”
“或许不是留着。”于小桐声音发冷,“是没来得及销毁,或者……觉得握在手里,反能拿捏对方。王主事死得突然,这东西或许就落在了我父亲手里。父亲藏起它,是知道其凶险,也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用它保住云锦庄。”
只是父亲没等到关键时刻,就倒下了。
而现在,这张纸片到了她手里。它不再是简单的空白纸,而是能揭开一桩旧年官商勾结、盗用印信之事的钥匙。可这把钥匙太烫手,用不好,可能先烧死自己。
“崔姨,”于小桐忽然停步,“明日对质前,我还需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纸片上的‘庆丰号记’私印,我需要找个可靠的人,暗中比对比对庆丰号如今用的印鉴。”于小桐道,“若印鉴一致,便能坐实这纸片与沈半城脱不了干系。另外……我还想再细查父亲的手记。我总觉得,关于这张纸片,父亲或许还留下了别的暗示,只是我还没找到。”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码头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于小桐回头望了一眼漆黑蜿蜒的巷道,和远处汴河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后日对质,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将这把淬毒的匕首,磨出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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