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22章 - 棋局暗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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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篷小车在云锦庄后门停稳时,日头已经爬过屋檐,把院墙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于小桐下车,怀里揣着那包账册,感觉比去时沉了十倍。母亲周氏听到动静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压不住的焦虑。

    “可算回来了!那漕帮的人没为难你吧?”周氏急步上前,上下打量女儿,见她衣裳整齐,神色虽疲惫却无惊慌,才略略松了口气,声音却还发紧,“一大早的,吓死个人……”

    “没事,娘。”于小桐挤出个笑,拍拍母亲的手,“谈了点事情。孟叔回来了么?”

    “还没呢,说是去瓦市找崔三娘,顺便再探听点码头旧闻。”周氏跟着女儿往屋里走,压低声音,“小桐,娘这心里总不踏实。那漕帮……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于小桐没接话。她何尝不知道?可眼下这局面,不吃人的地方,也未必肯给她一条活路。

    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闺房兼账房,她闩上门,将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脑子里反复过着漕三爷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师爷秦先生监督她抄录时,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她笔下的每一个字。抄录的部分,主要是熙宁四年到六年这三年间,云锦庄向漕运各路卡子、闸口、巡河吏目打点的记录,银钱数目、时间、经手人代号,一笔笔,清晰得刺眼。

    漕三爷要这些做什么?清理门户?和沈半城谈判?还是……另有所图?

    她解开包裹,再次翻开那本大账册。这次看得更细,指尖顺着墨迹一行行往下捋。父亲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有些地方墨团晕开,像是写时手在抖。记录的打点款项,从最初的“节敬”、“茶钱”,渐渐变成“疏通”、“打关节”,数额也越来越大。熙宁四年秋那批湖丝相关的记录尤其密集,短短两三个月内,竟有七八笔支出指向漕运关节,累计近二百两银子。

    不对。

    于小桐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十月廿三,付漕闸王头儿辛苦钱,十五两。”旁边用小字备注:“湖丝丙字垛过闸用。”

    她记得清楚,漕三爷今早提过,那批湖丝在漕帮底档里,过闸记录齐全,并无阻滞。若真如此,父亲为何还要额外付这十五两“辛苦钱”?是底档做了手脚,还是父亲记录有误?又或者……这钱付了,却未必是给“王头儿”的?

    她继续往前翻,又发现几处蹊跷。有几笔打点记录的时间,与货物实际过卡的时间对不上,早了或晚了数日。还有两笔数额较大的,备注只写了“打点关节”,未写明具体事由和经手人。

    父亲记账的习惯她了解,虽涉隐秘,但事关银钱出入,向来力求清晰可追溯。这些含糊之处,不像他的作风。

    除非……他当时就知道,这账本将来可能被人看见。有些事,不能写得太明白。

    于小桐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重新摊开自己今早抄录的那份清单,与账册原件逐条核对。抄录时被秦师爷盯着,精神紧绷,只求无误,未及深想。此刻静下心来再看,那些被要求重点抄录的、涉及“沈”、“赵”或“漕务稽核司”字眼的款项,在账册原件里,备注往往格外简略,甚至有些条目旁,有极淡的、用另一种墨汁点下的小点,像是标记。

    她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那些小点颜色发灰,与账册陈年的纸张颜色接近,不细看极易忽略。点在何处?似乎并无规律,有时在金额旁,有时在日期下。

    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的暗记?还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孟广川压低的嗓音:“小桐,在屋里么?”

    于小桐迅速将账册收好,起身开门。孟广川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尘土气息,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潮红,眼睛却亮着。

    “打听出些东西。”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过周氏递来的温水灌了一大口,才低声道,“我找了两个当年在码头扛过湖丝的老脚夫,银子开路,他们肯说点实的。熙宁四年秋,庆丰号那批湖丝进仓,阵仗不小,卸货时封了半个栈桥,不让闲人靠近。但有个老脚夫记得,货进三号仓丙字垛后,隔了不到三日,夜里又有小车来过,从仓里搬走了一些箱子,装上车盖得严实,从侧门走的。当时仓头说是‘挪垛’,但他觉得不像——挪垛何必半夜?而且那之后,丙字垛的货堆明显矮了一截。”

    于小桐心跳快了半拍:“搬走了多少?记得是什么箱子么?”

    “说不准具体数,但老脚夫估摸,少了得有两三成的货。箱子就是寻常装丝的木箱,没标记。”孟广川放下碗,神色严肃起来,“还有更蹊跷的。其中一个脚夫说,大概在那批货进仓后个把月,有天他看见税课司的赵德禄,跟一个穿绸衫、不像本地人的男子,在码头附近的茶寮里说话。他当时正好在隔壁桌歇脚,听见赵德禄提了一句‘账要做得圆’,那男子笑着应了句‘沈东家放心’。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琢磨,那男子口音带点南边腔调。”

    沈东家……赵德禄……账要做得圆。

    于小桐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父亲账册里那些含糊的记录、对不上的时间、莫名的打点款项,还有被半夜搬走的货物……碎片开始拼凑,形状却愈发狰狞。

    “孟叔,”她抬起眼,“你说,如果一批货的税引本身有问题,有人想把它做成‘黑货’拿捏货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孟广川想了想:“要么,让货主手里永远拿不到干净的验引单;要么,让货在账面和实际上都对不上数,变成一笔糊涂账,怎么说都行。”

    “如果这两样同时发生呢?”于小桐声音很轻,“货主付了疏通的钱,以为税引能办下来,实际钱被中间人吞了,引子永远到不了手。同时,货在仓库里被人动手脚,一部分被偷偷移走,剩下的,在账面上却被说成‘货主未付清尾款故扣货’或者‘货物本身有瑕疵’。货主手里没有引单,实物又对不上账,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孟广川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不就是个死局?”

    “所以父亲才病倒。”于小桐闭了闭眼,“他不止是气,更是怕。他可能到最后才想明白,自己掉进了别人精心织的网里。网的一头是沈半城,另一头是赵德禄,或许……还有漕务稽核司里的某些人。”她想起那张盖着双印的无字纸片,心头沉甸甸的。

    “那漕帮三爷今早找你,又是图什么?”孟广川忧心忡忡,“他总不会好心帮你破局。”

    “他当然不是好心。”于小桐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要账册里漕运打点的记录,尤其是近几年的。我猜,沈半城想自组船队走私,绕开码头和漕帮,触了漕帮的根本利益。漕三爷拿住这些记录,就能证明沈半城长期以来利用漕运系统的人脉和漏洞牟利,甚至可能揪出系统里被沈半城收买的内鬼。这是清理门户、打击对手的利器。”

    “那你给他抄录的那些……”

    “是筹码,也是诱饵。”于小桐苦笑,“我给了他一部分他想要的,换他三日后在对质时替云锦庄说话,咬定湖丝手续齐全。但我也留了一手——账册原件在我这儿,而且,我抄录时,刻意略去了几处我觉得最关键、也最含糊的记录。”她顿了顿,“那些记录旁边,有父亲留下的奇怪墨点。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我,先别交出去。”

    孟广川松了口气,又皱眉:“可漕三爷那种人,精得像鬼,你瞒得过他?”

    “瞒一时是一时。”于小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三日后对质,漕帮的证词是关键。只要他们咬死手续齐全,沈半城扣货的理由就站不住脚,赵德禄追查无引湖丝的由头也会被削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那之后呢?漕帮岂会白帮忙?”

    “之后……”于小桐声音低下去,“之后就得看,我能不能在剩下的两天里,找到真正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她转身,从怀里取出父亲那本薄薄的手记,又拿起那张无字纸片,对着光仔细看。双印的痕迹清晰深刻,印泥颜色略有不均,像是用力压上去的。无字……为何无字?是还没来得及写,还是根本不需要写?这纸片,是某种凭证?还是……一个提醒?

    手记里那些零散的句子再次浮现在脑海:“引缺……涉关节……勿留纸痕。” “漕三仓丙字垛,切记。” “沈公邀饮,言茶利厚,婉拒。彼笑言可惜,神色莫测。”

    沈公邀饮……私茶……

    于小桐忽然抓住了一线灵光。父亲婉拒合伙贩私茶,沈半城说“可惜”。是否因为,拒绝参与私茶生意,让父亲成了沈半城眼中“不可控”的因素?而湖丝税引的局,既是敛财,也是控制,或者……是清除?

    “孟叔,”她倏地回头,“你之前说,崔三娘答应帮我们搅动庆丰号仓库?”

    “是,她说有法子让庆丰号后院‘热闹’起来,逼他们动一动。”

    “让她做。”于小桐眼神锐利起来,“就这两天。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沈半城觉得,有人在查他仓库里的旧账,特别是三四年前的存货记录。他若心虚,必会有所动作。”

    “那你呢?”

    “我?”于小桐将手记和无字纸片仔细收好,“我得把父亲留下的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还有那张纸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必须弄明白。”

    距离三方对质,只剩两天。她已踏进漩涡深处,前后皆是暗流。漕帮的援手或许是根藤蔓,但藤蔓的那一头,未必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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