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19章 - 漕影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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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帮汉子那嗓子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算盘珠子自己打颤的声响。

    沈东家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没渗进眼里。“漕三爷消息倒是灵通。”他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不过这是税课司查账,漕帮的兄弟来凑什么热闹?”

    “哎,沈东家这话说的。”汉子大剌剌走到堂中,也不等人让,自己拖了张杌子坐下,“三爷说了,云锦庄的货当年走的是咱们漕帮的船,停的是咱们漕帮的仓。如今官府要查四五年前的旧账,万一查不清楚,回头怪到漕运头上,兄弟们可担待不起。”

    赵德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漕三爷有什么话要说?”

    “不敢。”汉子抱了抱拳,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笑,“三爷就是让小的带个话:熙宁四年秋那批湖丝,庆丰号报的数是二十匹,走的是丙字垛。咱们三号仓的底档上,入库日子、经手人、垛口编号,白纸黑字都记着呢。哦对了,当年扛货的脚夫里,还有两个老伙计如今还在码头上——人,找得到;话,问得清。”

    于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抬头,目光垂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可耳朵里每个字都听得真切。漕三爷这是……在帮她?不,更准确地说,是在拆沈东家的台。

    沈东家扣在茶碗盖上的手指紧了紧,青筋微微凸起。“底档自然该有。”他声音平稳,却比刚才沉了三分,“可货主是云锦庄,货单是庆丰号出的,漕帮只管承运仓储。如今货在庆丰号仓里,与云锦庄账上无引的货是不是同一批,这才是关键。”

    “所以三爷才说,得对一对啊。”汉子一拍大腿,“赵大人在这儿,正好!把咱们漕帮的底档、庆丰号的货单、云锦庄当年的订货契书——哦,还有那批货本身,全都搬出来,摆在明面上,一笔一笔对。货对不对得上单,单对不对得上账,账对不对得上引,引对不对得上税……”他嘿嘿一笑,“这不就清楚了?”

    赵德禄没接话。

    这位税课司的书办此刻坐得笔直,可于小桐余光瞥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权衡——漕帮突然插这一脚,打乱了他的算盘。原本是云锦庄一家顶着“无引私贩”的嫌疑,他捏着这个把柄,进退自如。可若真如漕帮汉子所说,底档齐全、人证可寻,那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就意味着变数。变数,就可能牵扯出他不想牵扯的东西。

    “赵大人。”于小桐在这片沉默里抬起头,声音清晰,“民女方才所言账目三疑,其一便是湖丝受潮折价却无纠纷记录。如今既有漕帮兄弟提及当年经手人尚在,可否请大人做主,召来一问?若当年货物确有损毁,云锦庄为何不索赔?庆丰号又为何不追责?这不合常理之处,或许正是账目不清的关窍。”

    她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在追问旧事,实则把球踢回了沈东家脚下——你不是要三方对质吗?好啊,先从你这儿开始对。

    沈东家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陈年旧事,伙计换了几茬,哪里还找得到当初经手的人?”他看向漕帮汉子,“倒是漕帮的兄弟,既然说得如此笃定,不如现在就请那两位脚夫过来,咱们当场问问?”

    汉子挠了挠头:“这个嘛……人是在码头上,可今日当不当值,得去寻。三爷说了,只要税课司需要,随时可以去找。”他话锋一转,“不过沈东家,您仓里那二十匹湖丝,放了四五年没动过吧?咱们漕帮的规矩,货主不提货,仓租可是年年累着的。您这账……结清了吗?”

    堂屋里空气一滞。

    刘掌柜站在沈东家身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于小桐看见沈东家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极快的反应,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仓租自然是结清的。”沈东家淡淡道,“庆丰号与漕帮多年往来,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结清了就好,结清了就好。”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底档就更没问题了,什么时候对账,咱们随时恭候。”

    赵德禄终于清了清嗓子。

    “今日核查,本是为厘清云锦庄熙宁四年秋湖丝税引之事。”他声音恢复了官腔特有的平板,“既然各方说辞不一,且有漕帮底档、人证可供核验,此事便不宜仓促定论。”他看向于小桐,“于氏,你方才所言账目疑点,本官已记录在案。三日期限未过,你既提出尚有线索可查,本官便予你时间——三日内,备齐所有相关契书、单据,并寻得可供质证之人。三日后巳时,仍在云锦庄,本官会同漕帮、庆丰号,三方对质,当场验货核账。”

    他站起身,书办连忙收拾纸笔。

    “届时若仍无法厘清,”赵德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沈东家脸上,“税课司自当依律呈报上峰,请开封府介入勘查。私贩逃税乃重罪,涉及银钱、货物、账目不清者,一律按律追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台阶,又把压力均匀地摊到了每个人头上。

    沈东家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客套的笑:“赵大人明察秋毫,沈某自然配合。三日后,庆丰号定当携货到场。”他顿了顿,看向于小桐,“于姑娘,这三日你可要抓紧了。货嘛,一直还在我仓里放着呢,随时可验。”

    他说完便拱手告辞,刘掌柜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匆忙。

    漕帮汉子也站了起来,冲着赵德禄咧嘴一笑:“赵大人慢走。三爷那边,小的会去回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于小桐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去。

    堂屋里忽然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于小桐还坐在原处,手按在账册上,掌心一片湿冷。

    周氏从后堂掀帘子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孟广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院门边,冲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追上漕帮的人,但远远看见了沈东家离开时阴沉的脸色。

    “娘,没事。”于小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赵大人给了三日时间。”

    “三日……三日能做什么?”周氏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沈东家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还有漕帮……他们为什么帮我们说话?是不是另有所图?”

    于小桐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投下的影子。

    “漕帮不是在帮我们。”她轻声说,“他们是在和庆丰号较劲。”

    孟广川走进来,压低声音:“我在瓦市听到些风声……庆丰号这几年想自己组船队走漕运,一直和漕帮不对付。沈东家扣着那批湖丝不放,恐怕不单是为了拿捏云锦庄。”

    于小桐转过身,眼底的光一点点聚拢。

    “所以漕三爷才要在这时候插一脚。”她缓缓道,“他要借税课司的手,逼沈东家把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亮出来。货一亮,底档一对,庆丰号私下夹带、货单不清的把柄就落在他手里了。”她顿了顿,“而我们,恰好是那根撬棍。”

    周氏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我们岂不是被他们当枪使?”

    “是枪,也是握枪的人。”于小桐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父亲那本手札粗糙的封皮,“沈东家想用这批货坐实我们的罪,漕帮想用这批货拿捏庆丰号,赵德禄想从中捞一笔或者撇清自己……”她抬起眼,“那我们呢?我们要用这批货,把云锦庄从这潭浑水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孟广川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于小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边,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座废弃的砖窑,窑后有棵老槐树,树洞里藏着吴先生用命换来的总账。

    三日。

    她只有三日时间,去取那本账,去核验底档,去找到当年经手的人,去准备一场决定生死的三方对质。

    晨光完全洒进院子的时候,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广川叔,麻烦你再跑一趟码头。”她说,“不必找漕帮的人,去找那些老脚夫、老仓头,私下打听熙宁四年秋丙字垛那批货——谁经的手,谁看的仓,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银钱打点,从我这儿支。”

    她又看向母亲:“娘,家里还有多少现银?”

    周氏擦了擦眼角:“加上昨日崔三娘结来的货款,统共……统共四十二两零七百文。”

    “取二十两给我。”于小桐说,“剩下的留着家里开销,和付柳婶子她们的工钱。”

    “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买路。”于小桐简短地说,从怀里取出那枚吴先生给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铜钥匙,“有些路,光靠两条腿走不通。”

    孟广川接过她递来的五两碎银,掂了掂,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我晌午前回来。”

    他走后,于小桐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箱。箱子里除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还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解开油布,里面是父亲那枚云锦庄的老印鉴,以及一叠泛黄的、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片。

    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线索的梳理——从账目疑点到人物关系,从时间节点到货物往来。她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废砖窑。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周氏慌慌张张跑去应门,于小桐将纸片迅速收好,走到堂屋时,看见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半大孩子,递进来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有人让交给于姑娘。”孩子说完就跑,转眼没了影。

    于小桐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西郊砖窑近日有生面孔徘徊,勿独往。”

    没有落款。

    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有人知道她要去找总账,有人在盯着那地方,有人在……警告她?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

    她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来,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迹。灰烬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娘,”她抬起头,声音平静,“我出去一趟。若天黑前没回来,你就去找崔三娘,让她带你去见瓦市的保甲,说云锦庄的姑娘失踪了,最后是去西郊废砖窑寻旧物。”

    周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能去!那地方……”

    “必须去。”于小桐轻轻掰开母亲的手,将那枚铜钥匙攥进掌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那本总账,是唯一能证明云锦庄清白的铁证。沈东家扣着货,漕帮握着底档,税课司等着定罪——没有那本账,三日后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父亲留下的那面“信义为本”的旧匾。

    晨光正好,照在那四个褪了金的字上,竟有些刺眼。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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