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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没完全透进云锦庄后院那扇窄窗,于小桐已经对着油灯坐了快两个时辰。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在她熬得发红的眼底跳动。桌上摊着父亲那本字迹潦草的手札、她自己连夜整理出的账目疑点摘要,还有几张空白的纸——原本想誊抄清晰,落笔时却发现,最关键的那部分,她只能记在脑子里。吴先生嘶哑的声音,混着棚户区污浊的空气和逼近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回响。
“……城西,废砖窑,往北数第三棵老槐树,朝东的树洞里……用油布裹着,塞在最深处……”
她没来得及问更多,孟广川就拽着她从窝棚后墙的破洞钻了出去,在迷宫般的棚户窄巷里左拐右绕,直到把追兵的呼喝声彻底甩在身后。回程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孟广川脸色铁青,于小桐则感觉手里攥着的不是吴先生最后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子——说是“跑腿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总账的下落知道了,可她根本没时间去取。今天是赵德禄约定的第三天,辰时三刻,税课司的人就会上门。
窗外传来周氏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舀水、生火的细微响动。母亲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大概是想给她煮碗热汤饼。于小桐闭了闭眼,把桌上纸张迅速收拢,叠好塞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本薄薄的手札时,停顿了一下。
父亲的字迹在最后几页变得格外凌乱,反复涂改的墨团里,隐约能辨出“漕三”、“丙字垛”、“引缺”这几个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新,是吴先生的笔迹:“东家,此事涉关节,勿留纸痕。阅即焚。”
父亲没烧。吴先生自己也没烧掉总账。
他们都留着这些要命的东西,指望着关键时刻能换一条生路,或至少,让那些想让他们闭嘴的人有所顾忌。于小桐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灯油吹灭。灰白的晨光涌进来,照亮她眼底的血丝,也照出她脸上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生路不是靠藏东西藏出来的。是靠怎么用这些东西,杀出来的。
“小桐,”周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饼推门进来,声音发紧,“吃点儿……人快来了吧?”
“嗯。”于小桐接过碗,筷子在汤里搅了搅,热气熏着眼眶。她没抬头,“娘,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就在后院,别出来。柳婶子、何婆子今天也别来上工了,我跟她们说过了。”
“那你……”
“我有数。”她打断母亲,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喝了两口汤,胃里有了点暖意,那股悬了一夜的虚浮感才稍稍压下去。“孟叔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瓦市崔三娘那儿看看,顺便……”周氏顿了顿,压低声音,“再去砖窑那边转转,远远的,不靠近。”
于小桐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孟广川是去望风,也是去确认。确认吴先生说的地点是不是真的,确认有没有人已经盯上了那里。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辰时刚过,前院传来了拍门声。不重,但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孟广川的习惯。
于小桐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周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抖得厉害。于小桐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按了按,然后松开,转身朝前院走去。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赵德禄,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公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身后半步,是个面生的年轻书办,抱着个木匣子,低眉顺眼。
“于姑娘,”赵德禄开口,声音平直,“三日之期已到。相关账目、契书,可备齐了?”
“赵大人请进。”于小桐侧身让开,语气同样平静,“账目已理出大概,只是有些关节,还需向大人请教。”
赵德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那平静底下挖出点惊慌或恳求,但什么也没找到。他抬脚迈过门槛,年轻书办紧随其后。
前堂里,桌椅已经擦过,正中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一叠散页,还有父亲那本手札。于小桐引二人坐下,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
“熙宁四年秋,云锦庄经庆丰号沈东家路子,从南边购入湖丝二十匹,货值一百两,另付‘使费’二十两,共计一百二十两。货物抵汴,存放于漕三仓丙字垛,货印为庆丰号标记。”她翻开账册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记录,语速不疾不徐,“账上记载,此批货后因‘途中受潮,丝质受损’,折价处理给庆丰号,作价六十两,抵了部分货款。云锦庄实收六十两,账面亏损六十两。”
赵德禄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账是这么记的。于姑娘有何疑问?”
“疑问有三。”于小桐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第一,二十匹湖丝,从南至北数千里漕运,若真受潮霉变到价值腰斩,押运的漕帮脚夫、验货的仓头,乃至牵线的庆丰号,为何无一人事前察觉、事后追责?我父手札中亦未提及任何纠纷。”
年轻书办的头埋得更低了。赵德禄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纹路。
“第二,”于小桐不等他回应,拿起另一张散页,那是她根据手札和零星记忆复原的支取记录,“为这批货,我父亲在熙宁四年末至五年初,陆续从柜上支取现银超过五十两,名目多为‘打点’、‘疏通’。这些支取,在云锦庄总账上并无对应记载,只在父亲私记的手札里留下痕迹。钱去了哪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大人此次特意索要的‘熙宁四年秋湖丝入汴验引单’,云锦庄没有。”
堂屋里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早起的雀儿叽喳声,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禄慢慢坐直了身体。“没有?”
“没有。”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不仅云锦庄没有。我父亲手札里提到,他曾向庆丰号沈东家索要此单,沈东家推说‘夹带于大宗货中,引随总单走,不便拆取’。向当时经手的账房吴先生询问,吴先生亦言辞闪烁,最后只留话‘引事涉关节,勿留纸痕’。不久后,吴先生便请辞离去,至今下落不明。”
她将“涉关节”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赵德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于小桐,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冰冷的估量。“于姑娘,你可知,若无验引单,这批货的来路、乃至是否足额缴纳商税,便无从查证?按律,商户交易无引货物,视同私贩,货物没官,另处罚金。若涉及偷漏税款……”他拖长了语调,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人说的是。”于小桐点头,脸上却不见惧色,反而向前半步,将父亲那本手札轻轻推到赵德禄面前,“正因如此,小女子才百思不得其解。我父亲经营布庄多年,虽非巨贾,也知法度,为何会经手一批‘无引’之货?为何事后账目处理如此含糊?为何经手人吴先生仓促离去,如今连开封府都在海捕文书上画影图形拿他?”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桌边三人能听见:“赵大人奉命查核旧年账目,想必也要给上面一个清楚交代。如今账目在此,疑点在此,关键人证物证却踪影全无。究竟是云锦庄当年胆大包天,私贩漏税,还是……有人利用夹带路子,以‘损耗’之名行贪墨之实,事后又将首尾推给一个病重东家和一个失踪账房?”
赵德禄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刮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年轻书办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前院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庆丰号的刘掌柜。中年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在堂内一扫,落在赵德禄身上,立刻拱手笑道:“赵大人也在?巧了,沈某今日路过,想起与于家还有些旧账未清,特来瞧瞧。没打扰大人公务吧?”
沈东家。他终于来了,选在这个时候。
于小桐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浮起一层客套而疏离的笑,转身,敛衽:“沈东家。”
沈东家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却锐利地在她脸上、桌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赵德禄面前那本手札上。“哦?这是在核对旧账?熙宁四年那批湖丝的事儿?”他摇摇头,叹口气,“说起来,那批货也是可惜。于老哥当时急着要,走的是夹带的路子,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后来又说受潮,折价处理给我……账目上是了了,可货嘛,”他拖长了声音,瞥了一眼于小桐,“一直还在我仓里放着呢。于姑娘若不信,随时可去查验。”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刀子,直插而入。货还在,就意味着于家当年“折价处理”的账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根本没卖成,那笔亏损就成了虚账。而货在沈东家手里,无引的嫌疑,就死死钉在了于家头上。
赵德禄眼神闪动,看向沈东家:“沈东家是说,那二十匹湖丝,如今还在庆丰号仓中?”
“正是。”沈东家点头,笑容可掬,“一直没动。想着毕竟是于老哥的货,虽账目了结,实物还是该有个说法。今日既然赵大人在,不如就请大人做个见证,咱们三方一起,把这事彻底理理清楚?该罚该补,该退该赔,总要有个了断。”
他句句在理,姿态大方,却把于小桐逼到了墙角。三方对质,货物现成,无引的事实摆在眼前——只要赵德禄点头,今天就能坐实云锦庄私贩漏税的罪名。
于小桐指尖冰凉,脑子里飞快转动。沈东家这是要借官府的手,彻底摁死她。她手里没有总账,没有验引单,只有父亲手札里几句含糊的话和吴先生的口述,根本不足以对抗实物和“折价处理”的账面。
赵德禄沉吟着,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他似乎也在权衡。沈东家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更简单干脆的结案方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固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急促的,杂沓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粗豪汉子率先跨进门来,嗓门洪亮:“哟,这么热闹?”他目光扫过堂内,在沈东家脸上顿了顿,咧嘴一笑,“沈东家也在?巧了,我们三爷听说税课司的赵大人来云锦庄查旧账,想着有些事儿怕大人不清楚,特意让小的过来,说道两句。”
漕帮的人。来的汉子于小桐见过,正是那日跟着漕三爷去三号仓的其中一个。
沈东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赵德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汉子大喇喇地走进来,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堂中,冲着赵德禄抱了抱拳:“赵大人,我们三爷让带句话。熙宁四年秋天,漕三仓丙字垛那批庆丰号的湖丝,进出记录,仓里还存着底档。当时押运的船老大、验货的仓头,也都还能找到。三爷说,税课司要查案,把人都叫来,账、货、人对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转向沈东家,嘿嘿一笑,“就怕有人,货在仓里放了四五年,底档却未必对得上啊。”
沈东家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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