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17章 - 烛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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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广川几乎是撞进院门的,粗布褂子前襟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的泥水。“小桐!”他压着嗓子,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亮得吓人,“打听到了,真在!码头棚户最里头,挨着废料堆那一片,有个独眼的跛脚老篾匠,前些日子收留了个生人,藏着不让见光!”

    于小桐正把油布包往怀里更深的地方塞,闻言手指一顿。“生人?什么模样?”

    “说是瘦高个,脸白,看着像读过书的,但总低着头。”孟广川抓起石臼旁晾着的一碗凉水,咕咚灌下去半碗,抹了把嘴,“那老篾匠早年受过吴先生接济,一口咬定只是远房侄子病了。可我使了点钱,边上补渔网的婆子偷偷说,听见那‘侄子’夜里咳嗽,还念叨什么‘账……不能留’。”

    周氏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攥着火钳,脸色发白:“川子,你、你可别瞎闯,那地方乱得很……”

    “娘,没事。”于小桐打断母亲,声音出奇地稳。她走到孟广川跟前,盯着他:“确定是吴先生?”

    “八九不离十。”孟广川放下碗,“老篾匠住的那片,正好对着三号仓后墙。而且……”他压低声音,“我绕回来时,看见两个穿皂靴的公人,在棚户区外边转悠,像是在认路。”

    空气骤然绷紧。柳婶子的捣练声不知何时停了,何婆子捏着针,线头垂在半空。

    于小桐闭了闭眼。茶棚外衙役的海捕呼喝声,怀里油布包硬质的触感,还有父亲手札上那些语焉不详的焦虑——所有碎片“咔哒”一声,在这个潮湿的清晨拼合起来。吴先生不是失踪,是藏匿;税课司找他不止为核账,开封府海捕更非寻常;而这一切,都指向那批没有“清白”验引单的湖丝。

    “川子哥,”她睁开眼,眼底那点犹豫被烧得干干净净,“带我去。现在。”

    “小桐!”周氏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娘,来不及了。”于小桐转身,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赵德禄给的三天,今天已是第二日。明天他就要来‘查账’,若我手里只有这包说不清道不明的纸片,没有能开口说话的人证,云锦庄就是砧板上的肉。”她语气放软,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找到吴先生,问出真相,或许还能挣一条活路。坐在家里等,只有死。”

    周氏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年轻时相似、此刻却截然不同的眼睛,终于颓然松了手,眼泪滚下来。“你……小心。”

    于小桐重重点头,回屋飞快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紧紧绾成髻,用木钗固定。她把油布包贴身藏好,又将仅剩的几块碎银和所有铜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袖袋,一份递给孟广川。

    “这是……”孟广川一愣。

    “若有事,分开跑。钱能开路。”于小桐言简意赅,又从灶膛边抓了两把冷灰,不由分说抹在自己和孟广川脸颊、脖颈裸露处,“棚户区眼杂,别太干净。”

    孟广川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些。这位于家姑娘,比他见过的许多跑码头的汉子都狠得下心,也细得住气。

    汴河码头向东南延伸出一片洼地,经年累月的淤泥、芦苇和废弃的船板、破筐堆积出这片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路面泥泞不堪,混杂着鱼腥、霉烂和便溺的气味。孟广川在前头引路,身形灵活地在杂物间穿梭,于小桐紧跟其后,灰布衣裳很快溅满泥点。

    最深处果然挨着一座半塌的废料堆,朽木和破渔网的婆子,远远看见孟广川,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朝西边一个更破败的窝棚努了努嘴,随即低下头,仿佛从未动过。

    那窝棚用旧船帆和苇席搭成,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孟广川上前,屈指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这是他从补网婆子那儿问来的暗号。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良久,木板挪开一条缝,一只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目光掠过孟广川,落在后面的于小桐脸上时,骤然定住。

    “……于家姑娘?”嘶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吴先生。”于小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父亲于守业,让我来寻您问几句话。”

    门后的呼吸陡然粗重。又是几声闷咳,木板终于被拉开,一个干瘦、佝偻的老篾匠侧身让开,他身后昏暗的角落里,堆着破席烂絮,一个人影蜷缩着,披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袄。

    于小桐跨进去,窝棚低矮,她不得不弯着腰。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那人影缓缓转过脸——面色惨白,双颊深陷,正是记忆中那位总是穿着整洁青衫、拨算盘时一丝不苟的账房吴先生。只是此刻,他眼里的精明谨慎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惶取代,嘴唇干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席。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吴先生声音发抖,目光却像钩子,死死盯着于小桐,“东家他……不,你父亲他……”

    “父亲病重糊涂,许多事说不清了。”于小桐蹲下身,保持平视,从怀里缓缓掏出那个油布小包,“我在城西老槐树第三户,石板下找到了这个。”

    吴先生像被火燎了毛的猫,猛地向后一缩,瞳孔骤缩。“你看了?!”

    “看了。”于小桐点头,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张写着“漕三仓丙字垛,庆丰印记,廿匹丝、百两银。引缺。”的纸,“所以我来问先生,这‘引缺’,究竟缺在何处?那张熙宁四年秋湖丝入汴的验引单,到底在哪里?”

    吴先生浑身颤抖起来,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哭似笑。“没了……早就没了……那批货,根本就没走过明路的税卡!”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篾匠在门口不安挪动的窸窣声,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

    “是沈东家?”于小桐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吴先生放下手,脸上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惨然。“是沈公的路子。不,不止沈公……那年南边水患,正经官道漕运耽搁,市面上的湖丝价飞涨。沈公有一批大宗货要走漕帮的‘快船’,你父亲……东家他想抢这个时间,分润些利,就求了沈公,将那二十匹上等湖丝,夹带在庆丰号的大宗货里,一起运了进来。”

    夹带。于小桐想起胡瘸子的话。果然如此。

    “夹带私货,漕帮抽水,这不算稀奇。”孟广川在一旁闷声道,“可税引……”

    “若是寻常夹带,到了地头,私下补些税钱,或使钱打点税吏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抹过去了。”吴先生惨笑一声,眼里涌上深刻的恐惧,“可那批货……那批货进汴京那日,正撞上新任的税课司副使巡查验仓!沈公的大宗货验引齐全,自然无事。可夹带的那二十匹,是‘黑货’,见不得光!当时押船的漕帮管事,是漕三爷手下那个陈五,他见势不妙,直接把那二十匹货单拎出来,推说是我们云锦庄私自夹带,他们不知情!”

    于小桐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混乱的码头清晨,父亲如何从满怀希望跌入冰窟。

    “东家慌了神,求到沈公面前。沈公……沈公说他也没法子,新任副使铁面,正在立威风口上。”吴先生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恨意,“最后是沈公‘指点’,让我们去找当时在码头当值的税吏赵德禄。赵德禄收了东家五十两银子,答应‘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让我们把那二十匹货的‘夹带’,做成庆丰号大宗货里的‘损耗’。”吴先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庆丰号的货引上有定额损耗,他可以在查验文书上动手脚,把这二十匹‘损耗’进去。但前提是,云锦庄这边,绝不能留下任何关于这批货的正式入汴记录——包括验引单。所有明面账目,这批货都不能存在。”

    所以父亲的手札里,只有私下记录。所以吴先生警告“勿留纸痕”。所以那批货至今还在三号仓,成了沈东家扣在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抵押物”。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合法”地进入过云锦庄的库房!

    “那后来……税课司为何又盯上这批旧账?”于小桐追问。

    吴先生脸上恐惧更甚,他下意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因为赵德禄……他当年做手脚,恐怕不止贪了东家那五十两。我后来暗中核对庆丰号那段时间的往来账目碎片,发现他们那批大宗货的实际损耗,远低于报损。赵德禄很可能是在两份文书上做了不同的手脚,吃了差额。如今不知怎么,这事可能被捅上去了,或者……或者就是那位新任副使,如今要清理旧账立威!”

    他猛地抓住于小桐的袖子,手指冰凉:“于姑娘,那张‘验引单’从来就没有过!你找不到的!我手里那本总账,详细记了东家为这批货所有私下银钱往来,给沈公的‘谢礼’,给漕帮陈五的‘抽水’,还有给赵德禄的五十两……那就是催命符!赵德禄找我,沈东家也旁敲侧击,甚至漕帮的人都在打听……他们不是要账本对质,他们是想要它消失!”

    “那你为何不毁掉?”孟广川忍不住问。

    “毁掉?”吴先生松开手,颓然靠回草堆,“毁掉了,我拿什么保命?我留着它,躲着他们,他们投鼠忌器,还不敢真把我逼到绝路,送去见官。可我也知道,我躲不了多久了……开封府的海捕文书,你也看到了吧?”他看向于小桐,眼神凄惶,“他们这是要动真格,把我当替罪羊抓了,账本下落不明,正好死无对证!”

    窝棚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老篾匠浑身一僵,侧耳听了听,脸色大变,回头急道:“快!有人往这边来了!听着不止一两个!”

    吴先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他猛地推了于小桐一把:“走!你们快走!别管我!”

    于小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孟广川一把扶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惊恐万状、蜷缩在破席上的账房先生,又想起油布包里父亲那笔力透纸背却无可奈何的记录。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劈开混乱——

    “吴先生,”她语速飞快,“那本总账,你现在藏在哪里?”

    吴先生愣住,随即拼命摇头:“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在哪里,只会更危险!”

    “告诉我!”于小桐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逼人,“你留着它,是因为它还能让你苟活。但若把它交给我,或许……我能让它变得更有用。”

    脚步声由远及近,泥水被踩踏的噗嗤声清晰起来。孟广川已经挡在了门口,肌肉绷紧。

    吴先生死死盯着于小桐,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究竟是无知无畏,还是真有倚仗。终于,在脚步声逼近窝棚数丈外时,他凑到于小桐耳边,用气声飞快说了几个字。

    于小桐瞳孔微缩,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川子哥,我们走!”

    孟广川一把拉开歪斜的木门,于小桐矮身钻出,两人借着窝棚和废料堆的遮挡,头也不回地扎进棚户区迷宫般的小道。身后,传来木板被粗暴踹开的碎裂声,以及几声厉喝:“里面的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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