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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云锦庄后院里已经响起了规律的捣练声。柳婶子挽着袖子,正将一匹素绸在石砧上反复捶打,何婆子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针线翻飞,给一件改了一半的衫子锁着边。晨雾里,这声音踏实而绵长,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与逼迫,都被这日常的劳作暂时压了下去。于小桐站在穿堂的阴影里,静静看了一会儿。母亲周氏轻手轻脚走过来,将一件半旧的夹衣披在她肩上,低声道:“孟师傅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寻他那些旧相识,摸摸‘吴先生’的底。你……真要去寻那验引单?那纸条上说‘勿寻’……”
“正因为说了‘勿寻’,才更得寻。”于小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却有股烧着的亮,“娘,纸条是递到咱们手里的,不是贴在衙门口的公榜。递纸条的人,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在递消息。‘勿寻’是警告,怕我们打草惊蛇,但也恰恰说明——有‘蛇’在盯着‘寻’这个动作。”她拢了拢夹衣,“吴先生是关键,验引单是命门。两样,咱们都得碰碰运气。”
周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女儿手里。“这是娘攒下的一点体己,统共不到五两碎银,还有几件压箱底没镶过的银饰。你……打点用。”
布包带着体温,沉甸甸地压在于小桐掌心。她没推辞,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家里和铺子,您多看顾。柳婶子和何婆子那边,工钱按日结,别拖欠。晌午前我若没回来,您就去崔三娘摊子上看看,瓦市那边不能断。”
交代完,她没走正门,从后院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货郎拖着吱呀的独轮车经过。于小桐没往热闹处去,反而折向城西更僻静的旧坊区。父亲于守业病重前那两年,偶尔会独自往这边来,说是访友。她那时年纪小,没多问,现在回想,父亲那些“友”,恐怕不是吟诗作赋的文人。
她在一处门楣低矮、墙头生着枯草的小院前停下。这是吴先生赁过的屋子,早先她和孟广川来过,除了门边那个模糊的“漕三”记号,一无所获。但昨夜梳理线索时,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父亲手札里,曾用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简记,提过“西坊老槐第三户,留石”。
槐树。
她抬眼望去,巷子尽头确有一株高大的老槐,如今叶子落尽了,虬曲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她数着门户,一、二、三……第三户是个窄小的门脸,门板紧闭,檐下堆着些破烂家什,不像有人常住。门口地上,挨着墙根,真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板,边缘被磨得光滑。
于小桐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左右看看,巷子依然无人,便伸手去扳那块石板。石板比她预想的松动,一用力,竟掀开了。下面是个浅坑,积着些枯叶和尘土,并无他物。她不死心,用手拨开枯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粗粝的异样。
是个油布小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飞快地将小包取出塞进怀里,把石板复原,起身快步离开。直到拐出巷子,混入一条稍有人气的早市街,背上才惊出一层冷汗。寻了处卖热汤饼的摊子角落坐下,她要了碗汤饼,借着热气的遮掩,才在桌下小心打开油布包。
里面没有验引单,也不是账本。只有两张叠在一起的毛边纸,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写的。第一张纸上字迹潦草,是父亲的手笔:“漕三仓,丙字垛,庆丰印记。丝廿匹,银百两,引缺。吴兄见证。”第二张纸上的字却工整些,是另一种笔体:“丙字垛货动,疑分移。引事涉关节,勿留纸痕。阅即焚。”
于小桐盯着那“阅即焚”三个字,指尖发凉。父亲没烧,吴先生特意留下,藏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隐秘处。这不是疏忽,是刻意保留的证据。丙字垛……庆丰印记……丝廿匹……银百两……引缺。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与她从漕三爷那里听来的、沈东家扣在码头三号仓的熙宁四年秋湖丝对得上。廿匹,百两,这数目不大不小,恰是父亲可能通过“夹带”路子吃下的分量。关键是“引缺”——税引缺失。而吴先生后来的留言更惊心,“引事涉关节”,税引的事牵扯到某个“关节”,所以连纸面痕迹都不能留。
那个“关节”,是不是就是赵德禄,或者赵德禄背后“上头发了话”的人?
汤饼的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她将两张纸重新包好,贴身藏稳。线索更清晰了,也更凶险了。父亲和吴先生,当年就知道这笔货的税引有问题,且问题牵扯到官面上的“关节”。他们不敢留文字,却还是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指向货物所在和问题关键的记录。吴先生后来留下“账在吴手”的线索,又警告“勿寻”,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因此被卷了进去,甚至……被灭口的危险?
她强迫自己慢慢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饼。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吃得下,走得动。付了钱,她起身往城南去。孟广川说要去寻的旧相识,在城南车马行一带混迹,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她得去碰个头。
车马行附近气味混杂,牲口的粪便、草料、尘土和汗味搅在一起。于小桐在一处茶棚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孟广川从一条窄巷里转出来,脸色有些沉。
“有消息?”于小桐迎上去。
孟广川点点头,又摇摇头,引她到茶棚更僻静的角落坐下,压低声音:“打听到一点。我那旧相识说,约莫两个月前,有人在码头附近见过一个像吴先生的人,瘦高个,背有点驼,左额角有块小疤。但没搭上话,那人很快钻进漕帮辖下的脚夫棚户区,不见了。”
“脚夫棚户区?”
“嗯,那里头乱,住的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也杂。官差一般不轻易进去搜,漕帮自己的人手也管得不细,鱼龙混杂,藏个人……不容易找,但也未必不安全。”孟广川顿了顿,“我还听到个风声,不知真假。说年前有一阵,税课司的人私下在码头打听过‘识文断字、懂账目’的生面孔,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核对旧账。时间……大概就在吴先生离开云锦庄后不久。”
于小桐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税课司在找懂账目的人核对旧账……找的是吴先生吗?如果找到了,吴先生是迫于压力交出了“总账”,还是带着账本躲了起来?那张警告“勿寻”的匿名纸条,会不会是吴先生发现自己被盯上后,冒险递出的最后提醒?
“孟叔,”她声音干涩,“脚夫棚户区,你能想办法探一探吗?不一定要找到人,看看有没有他留下的痕迹,或者……打听一下,有没有生病的、独来独往的识字人。”
孟广川看着她熬得发青的眼圈,叹了口气:“我试试。但姑娘,那里头乱,我也不敢保证能探出什么。您这边……”
“我找到点东西。”于小桐简略说了说青石板下的油布包,“现在基本能确定,那批湖丝就是症结。税引缺失,而且缺失的原因牵扯到官面上的‘关节’。吴先生知道内情,可能因此被牵连。”她深吸一口气,“公开验货的事,得抓紧。崔三娘那边一有准信,咱们就得动。但在那之前,这张要命的验引单……”
她话没说完,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腰间挎着铁尺的衙役,正挨个摊铺查问着什么,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比对着过往行人的面孔。
孟广川脸色一变,下意识侧身挡住于小桐的视线。“是开封府的衙役,不像税课司的人。但这时候……”
于小桐从缝隙里瞥见那画像的轮廓,心猛地一沉。画上的人,瘦削,颌下微须,模样看不真切,但那身形气质……她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里,曾有一幅吴先生早年留下的字,题款处盖着个小小的私章,印文正是“吴慎独”。
画像上的人,即便只有五六分像,也足以让她认出那份读书人特有的清癯。
衙役的声音粗嘎地传来:“……有见过此人的,速来报官!此人牵涉一桩旧年钱粮账目不清的案子,府尊有令,缉拿核查!”
于小桐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怀里那油布小包。吴先生不仅被税课司找,如今连开封府都发了海捕文书?这绝不仅仅是“账目不清”。她忽然意识到,那张她苦苦寻找的“熙宁四年秋湖丝入汴验引单”,或许早已不在吴先生手中,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一张完整的、清白的验引单。
父亲和吴先生藏起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张能证明清白的纸,而是一个一旦揭开,就会让某些“关节”身败名裂的秘密。
衙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孟广川低声道:“姑娘,咱们得走了。”
于小桐点点头,将几文茶钱压在碗底,借着茶棚立柱和往来人流的遮挡,悄无声息地退向后面杂乱的小巷。阳光从狭窄的巷道上空斜切下来,照亮飞舞的灰尘,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底。寻找验引单的路,似乎一下子被堵死了,却又在绝境处,隐隐指向另一个更黑暗、也更可能破局的真相。
她得赶在赵德禄约定的时间之前,撬开这条缝。无论里面是毒蛇,还是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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