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15章 - 税吏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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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小桐几乎是跑着回到云锦庄的。

    巷子口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她踩上去时,鞋底有些打滑,心也跟着晃了一下。孟广川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有些重,但没说话。两人穿过寂静的巷子,远远看见云锦庄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云锦庄”三个字的金漆早已斑驳脱落大半,此刻在日光下,竟显出几分刺眼的惨淡。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喧哗或质问声。

    周氏独自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却只是无意识地反复擦着早已光洁的桌面。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走、走了……”

    “谁走了?”于小桐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堂屋。桌椅摆设如常,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空着,上面连个坐痕都没有。

    “税课司那位赵……赵爷。”周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来了不到一盏茶工夫,问了问你去哪儿,我说你去瓦市看料子了。他也没多坐,只留下话,说既是约好了三日后查账,便依约行事。但……”她顿了顿,眼里浮起更深的恐惧,“但他特意提了一句,让姑娘你‘务必’将熙宁四年到五年间,所有与南边湖丝往来相关的账目、契书,尤其是入汴验引的单据,都理出来备着。他说……税课司那边,好像找到了一些当年的旧档,要对一对。”

    熙宁四年秋的湖丝。验引单。

    于小桐的心沉了下去。漕三爷在仓库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耳中——“当年这批货的引单,好像有点‘特别’。所以税课司的赵德禄,才对你家那几年的账特别上心。”

    赵德禄不是不来,他是换了种更阴狠的玩法。他不急着当场发难,而是提前亮出刀锋,告诉你他要砍哪里,让你在这三天里自己煎熬,自己露出破绽。他甚至“好心”提醒你该准备什么——可那些东西,恰恰可能是最要命的。

    “娘,他还说了别的吗?有没有……翻动哪里?”于小桐尽量让声音平稳。

    周氏摇头:“没有。就在堂屋站了站,连账房都没进。可他说话那眼神……”她打了个寒噤,“桐儿,他是不是盯上咱们家了?那批湖丝,你爹当年是不是真的……”

    “娘!”于小桐打断她,语气有些重,随即又缓下来,“事情还没弄清楚。爹若真有问题,赵德禄不会等到今天才上门。这里头有别的牵扯。”她想起沈东家扣下的布料,想起漕三爷仓库里那批货,想起匿名纸条上“账在吴手”四个字。所有的线头,都隐隐指向父亲病倒前那两年,指向那批神秘的、税引“特别”的湖丝。

    孟广川在一旁低声开口:“东家,赵德禄提前来这一趟,是敲打,也是试探。他恐怕已经知道您去码头了。”

    “他知道也好。”于小桐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石榴树,“至少说明,我们摸的方向没错。那批货,那张引单,就是关键。”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母亲惊惶未定的脸上,又看向孟广川,“孟师傅,劳您再去一趟崔三娘那里。两件事:第一,问问她,孙府那边到底卡在哪儿,有没有可能让我们当面去解释,或者……让他们的人来看货。第二,”她顿了顿,“打听一下,税课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关于查验旧年商货税引的。”

    孟广川点头应下,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周氏等到孟广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急急抓住女儿的袖子:“桐儿,你还让孟师傅去打听税课司?万一、万一被那边知道……”

    “娘,躲不掉的。”于小桐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那粗糙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酸,“赵德禄已经划下道了。三天后,要么我们拿出东西证明清白,要么……云锦庄就真的完了。现在怕也没用,只能往前闯。”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断退路的决绝,“爹当年留下这个烂摊子,里头不知掺了多少人的算计。我们越是怕,那些人就越敢伸手。”

    周氏看着女儿清亮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陌生的、近乎锋利的东西。她想起丈夫病重时反复念叨的“账要清,心要明”,又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你……你心里有数就好。娘帮不上大忙,但绝不拖你后腿。”

    于小桐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于小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重新梳理手头所有的线索和账目。父亲留下的手札、母亲回忆的只言片语、吴先生留下的钥匙和匿名信、于守业吐露的“打点”、沈东家暧昧不明的态度、漕三爷透露的货物信息、赵德禄索要的验引单……像一堆散乱的算珠,在她脑海里碰撞、排列。

    她隐约感到,所有这些事的核心,就是那批熙宁四年秋的湖丝。父亲通过“夹带”从庆丰号的大份里勾出一些,付了钱,货却没提干净。这批货的税引“特别”,所以被税课司盯着。沈东家扣着货不提,或许不止是为了拿捏父亲,更可能是因为这批货本身有问题,他也在观望,甚至……在利用这批货做别的文章?

    而吴先生,作为经手账房,很可能在总账里记录了这笔交易的真相,甚至保留了关键的证据——比如那张“特别”的验引单副本。所以他成了各方寻找的目标,所以他不得不藏起来。

    那么,她现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在赵德禄正式查账之前,找到那张能证明货物来源和税银已清的验引单。没有它,仅凭仓库里那批货和庆丰号的寄放记录,她根本无法说清父亲当年到底买了多少,税银是否足额缴纳,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虚报偷漏”。

    可是,吴先生人在哪里?那张引单,又在哪里?

    傍晚时分,孟广川还没回来,崔三娘却先找上了门。

    这位布摊娘子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焦灼。她没进堂屋,就站在院门口,压低了声音:“于姑娘,借一步说话。”

    于小桐心里一紧,将她引到僻静的墙角:“三娘,可是孙府有消息了?”

    “消息是有,但不算好。”崔三娘语速很快,“我托了相熟的婆子递话进去,孙府二房那位管事娘子原本有些意动,毕竟咱们的料子花样别致,价钱也合适。可不知怎么,今儿下午忽然就改了口风,说府里近日采买已足,暂时不看外头的料子了。”她看着于小桐瞬间绷紧的脸,又补充道,“我使了点钱,那婆子悄悄透了一句,说是有人递了话,提醒孙府小心市面上来历不明的‘翻新料’,尤其是……跟某些账目不清的旧商号有牵扯的。”

    于小桐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上来。庆丰号的手,伸得比她想象得还快,还狠。他们不仅要掐断她在瓦市的普通销路,连刚刚露出一线曙光的高门大户渠道,也要彻底堵死。

    “是庆丰号?”她声音发涩。

    “十有八九。”崔三娘点头,脸上也带了怒色,“刘掌柜那老货,做事向来不给人留活路。他这是要逼死你。”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姑娘,你也别太灰心。孙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我今日来,主要是为另一桩事——孟师傅让我打听税课司,我倒是听到点风声。”

    于小桐精神一振:“请讲。”

    “税课司那边,最近确实在核对一批陈年旧档,主要是熙宁三到五年间,从南边经漕运入汴的丝帛、药材等大宗货物的税引记录。听说……是上头有人发了话,要‘厘清旧弊’。”崔三娘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赵德禄这几日,私下里见过庆丰号的人。”

    于小桐瞳孔微缩。赵德禄和庆丰号有接触?是沈东家主动找上去,还是赵德禄在调查中找上了庆丰号?如果是前者,意味着沈东家可能已经和税课司通过气,甚至达成了某种默契;如果是后者……赵德禄从庆丰号那里,又得到了关于那批湖丝和父亲账目的什么信息?

    “三娘,这消息可靠吗?”

    “递消息的人是我娘家一个远亲,在税课司衙门里做洒扫,碰巧听见两句。具体内容不知,但赵德禄见庆丰号的人,是确有其事。”崔三娘肯定道,“姑娘,你如今被这几方盯着,可得千万小心。赵德禄提前来这一趟,绝不是好心提醒,怕是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你跳呢。”

    于小桐沉默片刻,忽然问:“三娘,若我想自证清白,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崔三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做生意的人,清白不过两样:一是货真价实,二是账目清楚。货,咱们的翻新料子经得起看;账……”她摇摇头,“你们家那几年的旧账,怕是只有找到吴先生,或者拿到真凭实据才行。”

    “如果……我拿不到账本,也找不到吴先生呢?”于小桐盯着她,“但我手里,可能有一批当年父亲购入的湖丝实物,就在汴河码头的仓库里。税课司要查的,也正是这批货的税引。”

    崔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实物在码头?庆丰号寄放的那批?”见于小桐点头,她脸色变幻几下,猛地一拍手,“有了!姑娘,既然货在,引单找不到,咱们能不能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公开验货!”崔三娘眼睛发亮,“赵德禄不是要查吗?咱们就请他查,当着可能感兴趣的人的面查!比如,孙府那位因为流言犹豫的管事娘子,比如瓦市里其他心里犯嘀咕但又舍不得好料子的买家。咱们把货从码头提出来一部分,就在云锦庄,或者找个妥当地点,公开让人看,说明这是当年正规渠道购入、因故未提清的陈货,如今翻新改制,品质依旧。税引的事,咱们咬死了说当年必定是清白的,只是单据一时寻不见,愿意配合税课司查验。这样一来,流言不攻自破,赵德禄若再要凭空诬陷,也得掂量掂量众目睽睽。”

    于小桐心脏怦怦直跳。公开验货?这法子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一旦货物质地或来历被挑出毛病,便是万劫不复。可反过来想,这也许是打破目前僵局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庆丰号能用流言杀人,她就能用事实破局。而且,公开验货,或许还能逼出一些藏在暗处的人——比如,对那批货和引单真正知情的吴先生,或者,与这批货有更深关联的沈东家。

    “需要打点码头,提出一部分货。”她快速思忖着,“还得找个由头,把孙府的人和可能的买家请来。时间……必须在赵德禄约定的三日之内,最好就在第二天或第三天上午。”

    “码头那边,使点钱,让漕帮行个方便,提几匹样品出来应是不难。”崔三娘显然也盘算起来,“请人的事,交给我。孙府那边,我再去撞撞木钟,就说有批难得的陈年湖丝料子公开验看,请她来掌掌眼。瓦市那边,我也能放出风声。只是……”她看向于小桐,目光里带着担忧,“姑娘,这等于把咱们的底牌亮了一部分,也把所有的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万一……”

    “没有万一。”于小桐打断她,眼神里那点犹豫已被灼亮的光芒取代,“三娘,谢谢你。就这么办。咱们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过,在公开验货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什么事?”

    “去找那张熙宁四年秋的湖丝入汴验引单。”于小桐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斩钉截铁,“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去试试。有了它,我们才是真正的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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