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14章 - 账本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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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团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于小桐没急着打开,先快步走进云锦庄,反手闩上门。母亲周氏从里间掀帘出来,脸色比早晨更白了些,嘴唇翕动着,想问什么,又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娘,没事。”于小桐声音放得平,走到窗边光亮处,才缓缓展开那团纸。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潦草,像是用烧过的木炭条匆匆写就,力透纸背:

    “账在吴手,勿寻。备熙宁四年秋湖丝入汴验引单,或可周旋。”

    没有落款。

    周氏凑过来,只看清“勿寻”两个字,手就抖起来:“这、这又是谁?小桐,咱们别管了,那些账啊引的,你爹当年都弄不明白,还搭进去……”

    “娘,”于小桐打断她,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荷包的夹层,“不管,明天税课司的赵爷来了,拿什么应付?庆丰号的债,又拿什么抵?”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去。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头那点躁。

    沈东家要那本总账,税课司查的也是那几年的旧账,漕帮找上门还是为了账本。现在这纸条又说账在吴先生手里,不让找。所有人都围着同一件东西打转,那东西就成了漩涡中心。

    她不能往漩涡里跳,但也不能离得太远。

    “孟师傅回来了吗?”她问。

    周氏摇头:“还没见人影。小桐,你真要去码头?早上那些盯梢的……”

    “就是因为有人盯着,才更得去。”于小桐把瓢放回缸沿,“躲在屋里,他们就不会来了?娘,您把剩下的料子点一点,尤其是颜色鲜亮、适合改夏衫的,单独理出来。我出去一趟。”

    她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固定。镜子里的人影削瘦,眼神却亮得硌人。

    刚拉开院门,孟广川恰好从巷子那头匆匆走来,额角带着汗。

    “姑娘,”他压低声音,“巷口槐树下那个,换人了。现在是个挑担卖脆梨的,担子没放下,梨也没见少卖一个。”

    于小桐点点头:“走,去码头。边走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午后开始热闹起来的街市。卖吃食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气,人声混杂着各种气味,织成一张繁华又躁动的网。

    “打听到什么?”于小桐问,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正在补鞋的老匠人。

    孟广川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三号仓……确实有讲究。那不是官仓,是漕帮自己管的私栈,专放些‘活络’货。守仓的姓胡,都叫他胡瘸子,早年在漕船上伤了腿,退下来看仓库。这人好酒,嘴不算严,但只认漕帮里的牌子。”

    “庆丰号的货,会进三号仓吗?”

    “难说。”孟广川顿了顿,“但胡瘸子提过一嘴,说前两年有阵子,南边来的上好湖丝、苏缎,不少都从那仓里过,贴的不是漕帮的封条,是各家绸缎庄的私印。后来……好像就少了。”

    于小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时间对得上。

    汴河码头比城里的街市更喧嚣。巨大的漕船挨着泊位,船工喊着号子卸货,扛包的脚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梁上汗水亮晶晶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陈腐气,还有汗味、油味,混成一股粗粝而生猛的气息。

    三号仓在码头西侧靠里,位置有些僻,是座灰扑扑的砖瓦房,比旁边官仓矮小不少,但围墙很高,门是厚重的榆木板,闭得严实。门口果然坐着个干瘦老头,一条腿直挺挺伸着,裤管空荡荡,正就着个破陶碗抿酒。

    孟广川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胡老哥,上回你说想吃刘记的酱驴肉,顺路捎了点。”

    胡瘸子眯缝着眼打量他,又瞥了瞥不远处的于小桐,没接肉,啐了口唾沫:“孟广川,你什么时候也干起拉纤的活了?这丫头片子,面生。”

    “旧主家的姑娘,想来码头见识见识,问问南边料子行情。”孟广川把油纸包放在他旁边的小木凳上,自己也蹲下来,“不进去,就在这儿说两句。”

    “南边料子?”胡瘸子嗤笑,“这年头,南边来的好东西,还能流到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手里?早被几家大号分干净了。庆丰号、永昌隆、宝瑞祥……哪家不是早早派人在镇江、扬州等着截货?漕上运来的,十成里有七成直接进了他们库房。”

    于小桐慢慢走近几步,声音放得轻:“胡伯,那前两年,是不是还有些能流出来?我爹……以前好像能从这儿拿到点零散的好湖丝。”

    胡瘸子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她:“你爹?姓什么?”

    “姓于,原来开云锦庄的。”

    老头子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他放下酒碗,抓起油纸包闻了闻,撕下一块肉丢进嘴里,嚼得很慢。“于守业……是有这么个人。不多话,给钱爽快。但他拿的也不是零散货。”他压低了嗓子,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精明还是怜悯的光,“他那点货,是有人特意从大份里勾出来的,走的是‘夹带’的路子,不占正经舱位,所以税引……嘿嘿,得另想办法。”

    于小桐觉得手心又开始出汗:“谁给他勾的货?”

    “那我哪儿知道?”胡瘸子耸肩,“我只管看仓,货进进出出,贴什么封条,记什么账,那是账房和管事的事。不过……”他顿了顿,又撕了块肉,“那阵子,你们家伙计,有个姓吴的账房,倒是常来。人挺客气,每次来都带包花生米陪我喝两盅。后来忽然就不来了,听说回南边老家了?”

    吴先生。

    于小桐和孟广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稳住声音:“胡伯,熙宁四年秋天,有没有一批贴‘庆丰’封条的湖丝进过三号仓?大概……九月前后。”

    胡瘸子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摇头:“记不清了。仓里每天进出那么多货,谁记得住?除非……”他忽然顿了顿,眼神飘向仓库那扇紧闭的门,“除非那批货特别,或者……出了岔子。”

    “能进去看看吗?”于小桐问。

    “不能。”胡瘸子回答得干脆,“没三爷的手令,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正说着,码头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几个穿短褂、敞着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黄,眼睛细长,手里慢悠悠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走路步子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码头老大特有的、懒洋洋的威慑。

    胡瘸子立刻把酒碗和肉藏到身后,撑着地想站起来:“三爷。”

    漕三爷。

    于小桐脊背微微绷直。孟广川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她侧前方。

    那群人走到近前。漕三爷的目光在于小桐身上停了停,又扫过孟广川,最后落在胡瘸子脸上:“老胡,闲扯呢?”

    “没、没,就熟人聊两句。”胡瘸子赔笑。

    “熟人?”漕三爷转着铁核桃,细长的眼睛又看向于小桐,“这位姑娘面生啊。码头上乱,姑娘家还是少来。”

    话说得平淡,意思却明白。

    于小桐吸了口气,抬起眼:“三爷,我是云锦庄于守业的女儿。来问问旧事。”

    漕三爷转核桃的手停了。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于家的姑娘?有胆色。你爹当年,也算个人物。可惜,账算得不太清。”他朝仓库抬了抬下巴,“你想问的旧事,是不是跟里头某些没主儿的货有关?”

    于小桐心头一跳。

    漕三爷却不再往下说,挥挥手:“老胡,开门。我看看那批‘庆丰号’寄放的老料子,霉了没有。”

    胡瘸子慌忙摸出钥匙,一瘸一拐地去开门。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光线昏暗,堆着高低不一的货箱、麻包,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织物受潮的淡淡气味。

    漕三爷率先走进去,手下人跟着。于小桐犹豫一瞬,也迈过了门槛。孟广川紧随其后。

    仓库很深。漕三爷径直走到最里面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摞起来的樟木箱子,箱盖上积着厚灰,但隐约还能看到褪色的朱漆封条痕迹——不是漕帮的标记,是庆丰号的商号花押。

    “熙宁四年秋的货。”漕三爷用铁核桃敲了敲最上面那只箱子,灰尘簌簌落下,“庆丰号沈东家寄放的,说是南边来的上好湖丝。当年你爹于守业,想从这批货里分一点,钱付了,货却没提干净。后来……人就病了,剩下的货就一直压在这儿。沈东家也不来取,账嘛,自然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转过身,看着于小桐:“姑娘,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于小桐看着那些积灰的箱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付了钱,货没提完。是父亲当时资金断了?还是……这批货本身有问题,父亲后来不敢提了?沈东家扣着货不提,是在等什么?

    “三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批货的税引单子,还在吗?”

    漕三爷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随即又笑了:“引单?姑娘,码头仓库,只管收货放货,不管税引。那是货主和税课司的事。”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股河泥般的湿冷气,“不过,我倒是听说,当年这批货的引单,好像有点‘特别’。所以税课司的赵德禄,才对你家那几年的账特别上心。你说,要是现在有人拿着当年的真引单来对货……会不会很有意思?”

    他话没说完,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汉子冲进来,凑到漕三爷耳边低语几句。

    漕三爷脸色微沉,转铁核桃的速度快了些。他看了于小桐一眼,那眼神复杂,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警告。

    “姑娘,今天聊到这儿。”他摆摆手,“码头风大,早些回去。老胡,送客。”

    走出三号仓,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花。于小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厚重木门,手心冰凉。

    孟广川低声道:“姑娘,刚才来报信的人说,税课司的赵德禄,带着两个书办,往云锦庄方向去了。”

    比约定的三天,早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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