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云锦庄浮沉记 > 第13章 - 主动寻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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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丰号的铺面在城东最热闹的朱雀门外大街上,三间开阔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擦得锃亮,檐下挂着一排精巧的铜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透着股从容不迫的富贵气。往来客人衣着光鲜,伙计们招呼的声音都带着三分底气。这气象,与蜷缩在西城旧巷里的云锦庄,像是两个世界。

    于小桐站在对街的柳树下,看了片刻。她今天穿了那身半旧的靛蓝襦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孟广川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姑娘,真要进去?那沈东家……”

    “来都来了。”于小桐截住他的话头,抬步朝那气派的门脸走去。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瞧见她这一身打扮不像寻常买布的客人,又见她身后跟着个面色沉郁的老工匠,便多了几分打量。于小桐不等他开口,直接道:“麻烦通传一声,云锦庄于小桐,来见沈东家。为抵押布料与账目之事。”

    伙计愣了一下,云锦庄的名头他自然听过——近来风声可不太妙。他上下又扫了于小桐一眼,脸上堆起职业的笑:“这位……于姑娘,东家今日事忙,恐怕……”

    “你只说,我来问那批押在贵号库房里、价值百二十两的湖绸和苏缎,沈东家打算何时让我赎回去。”于小桐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若东家今日不得闲,我便去寻刘掌柜。刘掌柜若也不得闲,我就站在这门口,等哪位主顾来了,顺道请教请教,这抵押之物未取、账目不销,是个什么规矩。”

    伙计脸色变了变,这话里的钉子太硬。他不敢再拦,匆匆说了句“姑娘稍候”,转身进了里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于小桐将庆丰号店堂里的情形收入眼底。货架上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柜台后算盘声噼啪作响,几个衣着体面的客人正在挑选料子,伙计殷勤介绍着“这是新到的越州缭绫”、“那是蜀地今年最新的锦纹”。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她的云锦庄若不曾败落,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光景,只是如今……

    “于姑娘。”刘掌柜从里面快步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东家正在后堂看账,听说您来了,特意让老朽来迎。”

    态度比上次登门时软和了许多,甚至有些过于殷勤了。于小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有劳刘掌柜。”

    穿过店堂,后面是一处精巧的庭院,花木扶疏,静悄悄的。刘掌柜引着她进了西厢一间敞亮的厅堂,沈东家果然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盏茶,正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册账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于姑娘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刘掌柜道,“看茶,用我前日得的那个顾渚紫笋。”

    于小桐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孟广川被她留在门外廊下,此刻这厅堂里只有她与沈东家,以及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刘掌柜。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沈东家客气。”于小桐开门见山,“今日冒昧打扰,是为两件事。其一,家父病重时,曾将一批价值百二十两的湖绸、苏缎抵押与贵号,换取周转银钱。如今既已议定暂缓债务、厘清账目,这批料子仍押在贵号库中,不知东家何时方便,容我核对实物,或办理赎回?”

    沈东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放下茶盏。“那批料子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东西自然还在库里,封存得好好的。只是于姑娘,抵押契书上是写了‘凭票赎取,过期不候’。令尊当初立的期是三个月,如今早过了。”

    “期是过了,可本金利息,云锦庄并未赖账。沈东家那日清风楼中也曾言,愿给一个月时间厘清旧账。”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既是要厘清,抵押之物便是关键凭证。东西若不在,或已有损,那账目如何算得清?东家要的‘明白’,岂不是缺了一角?”

    沈东家笑了,手指在榻沿轻轻敲了敲。“于姑娘年纪不大,账目上的关节倒是门儿清。不错,东西是还在,封条都没动。”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留着它,自然有留着的道理。令尊当初抵押时,说的可是南边一批紧俏湖丝的定金短缺,急需现银。可那批湖丝后来到底进了云锦庄的库房没有?姑娘查账时,可曾见到对应的入库记录?”

    于小桐心下一凛。父亲手札里提过南边湖丝运输不顺,税引卡住,却未细说那批丝最终下落。她查过的账目里,确实没有那批价值不菲的湖丝大宗入库的痕迹。

    “东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东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批抵押的料子,与其说是抵那五百两银子,不如说是抵一个‘说法’。令尊当初从我这里挪钱,补的是南边税引和漕运上的窟窿。这窟窿怎么来的?钱又到底进了谁的口袋?那批本该到的湖丝去了哪里?”他盯着于小桐,“这些事,恐怕不止我沈某一个人想知道。如今税课司的人,是不是也找上姑娘的门了?”

    来了。于小桐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沈东家消息灵通。今日上午,税课司的赵爷确实去了一趟云锦庄,调走了熙宁三年至五年的旧账册,说是要核对税银。”

    “赵德禄?”沈东家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意外,“他倒是勤快。姑娘可知,他为何偏偏挑那几年的账?”

    “正要请教东家。”于小桐顺势将问题抛了回去,“家父那几年生意上的事,我年幼不知详。东家既然知晓关节,可否指点一二?也免得云锦庄账目不清,牵连了不该牵连的人事。”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暗指若沈东家与父亲旧账有牵扯,此刻也该透些底。

    沈东家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一丛摇曳的修竹。“熙宁四年,南边推行市易法,各路设市易司,对大宗货物抽解、征税的规矩变了不少。湖丝出产地隶属两浙路,漕运北上必经淮南、汴河,这沿途的税卡、验引,比以往更严,也……更活络。”他话说得含蓄,“‘活络’的地方,自然需要银子打点。令尊为人,有些古板,有些关节不肯通融,或者……通融得不够爽利,事情就容易被卡住。一卡住,耽误了船期、市价,损失的可就不只是那点税银了。”

    他转回头,看着于小桐:“我猜,赵德禄去查那几年的账,是想看看云锦庄当年为几批湖丝缴纳的税银数目,与市易司的底账对得上对不上。对不上,轻则追缴罚金,重则……可是有‘虚报货物、偷漏税银’的嫌疑。令尊当初若为赶船期或避重税,在货量、价值上动过一点手脚,或是打点的银子走了些非常规的路子,账上又没记明白,如今被人翻出来,就是现成的把柄。”

    于小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父亲的手札里,那句“税引卡住,多费银钱疏通”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如果父亲真的在税银上动过手脚,哪怕是被逼无奈,如今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沈东家扣着那批抵押布料,恐怕不只是为了那几百两银子,更是捏住了父亲当年“疏通”的一个物证,或者一个线索——那批抵押料子的价值,或许正与某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打点”费用相关。

    “东家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当初又为何愿意借钱给家父?不怕惹上麻烦?”

    沈东家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算计。“生意场上,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我当时借钱,看中的是云锦庄的招牌和老主顾,觉得令尊只是一时周转不灵。后来嘛……”他顿了顿,“后来发现这潭水比我想的深,里头还牵扯到漕运上一些朋友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令尊那位不辞而别的账房吴先生,他手里是不是有一本更‘总’的账?那本账里,记的恐怕就不只是布庄的出入,还有这些年与各路人物银钱往来的细目吧?”

    吴先生,总账。漕帮汉子要它,税课司赵小吏也提及它,如今沈东家也明明白白点了出来。这本尚未现身的账册,俨然成了漩涡的中心。

    “吴先生回乡前,确实留了些旧物。”于小桐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并无东家所说的‘总账’。或许,那只是旁人猜测?”

    “或许吧。”沈东家不置可否,重新端起了茶盏,“于姑娘,今日你来,除了问抵押布料,不是还想知道我认不认得赵德禄么?我这么跟你说吧,税课司的人,我自然认得几个,但赵德禄此人,胃口不小,背景却不深。他敢直接上门拿账,背后多半是有人递了话,或者……给了他不得不动的理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于小桐一眼,“姑娘如今被几方盯着,漕运上的朋友,税课司的吏员,还有我这债主。单打独斗,怕是难熬。”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轻轻推到于小桐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我庆丰号一处城西小库房的赁契,还有五十两银子的庄票。库房可以暂借你存放翻新的料子,离瓦市近,也避人耳目。五十两银子,不算借款,算是预付你未来三个月翻新布料的货款,按你卖给崔三娘的价格算,我不过手,只定期派人去库房取货。”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于小桐没有去碰那张纸:“东家为何突然如此慷慨?”

    “不是慷慨,是投资。”沈东家坦然道,“我看好姑娘翻新料子的手艺和销路,也欣赏姑娘的胆识。这五十两和库房,能帮你稳住眼前的阵脚,至少不必被瓦市那些摊主压价太狠,也不必担心料子无处存放。至于代价嘛……”他手指点了点桌面,“很简单。第一,你翻新料子的花样、销路,每月需让我庆丰号知晓大概,我不干涉,但要知情。第二,若你找到了吴先生那本‘总账’,或者任何与你父亲当年湖丝税引、漕运打点相关的旧文书、契据,需让我先过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无论税课司的赵德禄,还是漕帮找上门的任何人,他们若从你这里得到了那本账或类似的东西,或者从你嘴里听到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庆丰号借出的这五十两和库房,会立刻连本带利收回,并且,云锦庄欠我的八百两债务,取消宽限,即刻清偿。”

    阳光依旧明亮,厅堂里檀香袅袅。于小桐看着茶几上那张轻飘飘的纸笺,却觉得有千斤重。沈东家这是在给她一条看似平坦的路,路上却布满了无形的绳索。接受了,短期压力骤减,却意味着在关键秘密上受制于人,成了沈东家摆在明处、却又与各方势力牵扯的棋子。不接受,就要带着仅剩的三十多两银子,面对税课司三日期限、漕帮虎视眈眈、市场流言打压,以及暗处不知名的窥探。

    “东家的条件,我需想一想。”她最终没有给出答复,缓缓站起身,“三日期限,税课司那边还等着。抵押布料之事,也请东家容我核对实物后再议。今日叨扰了。”

    沈东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也站起身,笑容依旧温和:“应该的。于姑娘随时可以差人来传话。刘掌柜,送送于姑娘。”

    走出庆丰号那气派的大门,重新站在熙攘的朱雀门大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孟广川急忙迎上来,低声问:“姑娘,如何?”

    于小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望了一眼庆丰号黑漆金字的招牌,那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孟师傅,”她转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回去后,你悄悄去找崔三娘,问问她,除了孙府,最近还有没有其他大户人家,对南边花样或旧料改制的衣物感兴趣。价钱可以商量,但一定要现银交易,越快越好。”

    她抬步朝西城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决绝。

    沈东家的“好意”,她不能接。那是一条看似生路,实则将云锦庄最后一点自主和秘密都交出去的死路。父亲“牌子比命重”的嘱咐言犹在耳,这牌子,不仅是不卖劣货,更是不能沦为他人傀儡。

    只是,拒绝之后,那五十两银子和库房的支撑便没有了。税课司的三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她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破局的关键——要么,从父亲留下的旧物和母亲零碎的记忆里,拼凑出足以应对赵德禄查账的说辞;要么,找到那本所有人都想要的“总账”,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能让它成为筹码,而非催命符。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似乎和早上不是同一人,目光却同样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身影。

    于小桐视若无睹,径直走过。

    就在她踏入云锦庄那条旧巷时,一个半大孩子从斜刺里跑过来,险些撞在她身上。孩子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有人让给你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于小桐攥紧纸团,掌心微微汗湿。她没有立刻打开,直到进了家门,闩上门,才在窗下展开。

    纸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墨迹很新:

    “账在吴手,勿寻。赵三日后必至,备熙宁四年秋湖丝入汴验引单,或可周旋。”

    没有落款。

    纸团被她紧紧捏住,边缘皱成一团。是谁?谁在暗中递消息?这消息是真是假?验引单……父亲会留下那种东西吗?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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