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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废砖窑在夜色里像头蹲伏的巨兽,残破的窑口张着黑黢黢的嘴。风穿过那些坍塌的砖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于小桐蹲在离窑口二十几步远的荒草丛里,粗布衣裳被夜露打湿了前襟。她没点灯笼,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发酸,死死盯着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影幢幢,什么都看不清。
约好的时辰是亥时三刻。孟广川应该已经到了另一侧。
草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一个黑影猫着腰挪到她身边,带着股汗味和泥土气。“看了两炷香,”孟广川压着嗓子,热气喷在她耳侧,“没见着人。但地上有新踩的脚印,不止一双,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于小桐心往下沉了沉。纸条上的警告是真的。
“树洞在哪儿?”
“槐树朝东那面,离地约莫三尺,有个被雷劈过的豁口,外头拿碎砖虚掩着。”孟广川声音更低了,“我绕过去看了,碎砖被动过,又被人草草盖回去了。里头的东西……可能还在,也可能被换了。”
风又呜咽了一声。
于小桐咬了咬下唇。铁锈味在嘴里漫开。“孟师傅,您在这儿盯着。若有人从林子里出来,或是窑口有动静,您学两声夜猫子叫。”
“你要自己去?”
“两个人目标太大。”她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若是陷阱,总得有人回去报信。”
孟广川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小心些。砖窑里头塌了半边,别往深处走。”
于小桐没应声,已经弓着身子窜了出去。粗布鞋底踩过碎砖和荒草,声音轻得像片叶子。她贴着残墙的阴影移动,眼睛不停扫视着黑暗里的每一个角落。
老槐树越来越近。树皮皲裂,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她找到那个豁口——确实被几块碎砖胡乱塞着,砖缝里还夹着半片新鲜的苔藓,是刚被人抠下来的。
心跳得厉害,撞得肋骨生疼。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砖块。
停住。
万一里头不是账本呢?万一是一把刀,一条毒蛇,或者更糟的东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父亲手札里那些潦草的字迹在黑暗里浮起来——“引缺……涉关节……勿留纸痕……”还有吴先生那张蜡黄的脸,在破窝棚里哆嗦着说:“总账记了真的,也记了假的。真的能要命,假的……也能。”
指节用力。
碎砖被一块块抠出来,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豁口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油布包被拽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很沉。比想象中沉。
来不及细看,她把东西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跑。碎砖在脚下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刚跑出十几步,北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不是夜猫子,是某种她没听过的怪调。
孟广川的夜猫子叫紧接着响起,一声,两声,急促得像在催命。
于小桐发足狂奔。荒草抽打着小腿,风灌进喉咙里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回头,怀里那个油布包硬生生硌着胸口,每跑一步都像挨了一记重锤。
直到一头撞进孟广川守着的荒草丛,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按低身子,她才敢喘气。肺里火烧火燎的。
“林子里出来两个人,”孟广川声音绷得紧紧的,“往窑口去了。没打灯笼,但听脚步声是练家子。”
于小桐从草丛缝隙里望出去。月光下,两个黑影正蹲在槐树前,其中一个伸手在树洞里摸索。摸索了半天,直起身,似乎摇了摇头。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于小桐屏住呼吸。
那黑影看了半晌,最终摆了摆手。两人一前一后,又消失在北边的林子里。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孟广川才松开按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的田埂和河沟边走。于小桐把油布包塞进带来的旧包袱,混在几件破衣裳里,抱在胸前。包袱随着脚步一下下撞击心口,那里面裹着的,可能是云锦庄的生机,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回到云锦庄后院时,已近子时。周氏还守着油灯,眼睛红肿,见他们平安回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紧紧攥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孟广川抹了把脸,“我在外头守着。你们快看。”
门闩落下。油灯被拨亮了些。于小桐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结,露出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油布是上好的湖州防水布,裹了三层,用麻绳捆得结实,绳结打着一种复杂的、她没见过的花样。
她找来剪子,小心地剪断麻绳。一层,两层,三层。
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灯光跳了一下。
不是一本,是两本。
一本是常见的蓝布面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另一本却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封面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
于小桐先拿起那本大的。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父亲工整中带着些急促的字迹:“熙宁四年八月廿三,收南来湖丝壹-佰-贰-匹,丙字垛。”旁边用朱笔小字批注:“引缺。漕三言可补,需银贰-拾两。另付赵吏‘辛苦钱’伍两。”
她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一页页,一笔笔。除了正常的生意往来,每隔几页就有朱笔或墨笔的批注,有时是简单的“付某处茶钱叁两”、“节敬某衙役贰两”,有时则更隐晦:“南门税卡活络,拾两”、“仓曹书办喜得麟儿,贺仪伍两”。银钱数目都不大,三两、五两、十两,但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熙宁四年秋到五年春那半年里,这样的批注几乎每三五天就有一条。
而所有这些批注,在云锦庄明面的账册上,全无痕迹。
翻到熙宁四年十一月初七那一页,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笔正常的绸缎售出,但空白处用极淡的墨汁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沈公今日提及合伙贩私茶,婉拒。其人笑言‘可惜’,神色莫测。当慎。”
沈公。庆丰号的沈东家。
父亲不仅拒绝了,还把这句“可惜”和那个“神色莫测”记了下来。这不是账,这是父亲私下里的警惕。
于小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放下大账本,拿起那本小的。黄麻纸的封面下,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丙辰年始,另记。”
丙辰年。那是熙宁九年,父亲去世前两年。
她快速翻动。这本小册子记得更杂,更私密。有某位官员姨太太喜欢什么花色、某家书院山长何时寿辰、甚至还有几句像是父亲心烦时写下的感慨:“市易法愈严,小民愈艰。今日绢价又跌,李记布庄闭门,兔死狐悲。”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纸明显比别的厚。对着灯光仔细看,是两页纸被浆糊粘在了一起。她用指甲小心地沿着边缘抠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更小的纸片。
纸片上没有字,只盖着两个鲜红的印。一个印是“庆丰号记”,另一个印……她凑近灯光,辨认着那复杂的篆文。
“漕务稽核司”。
她的手猛地一颤,纸片飘落在桌上。
孟广川从门外探进头,“怎么了?”
于小桐盯着那两张并排的红印,声音干涩:“孟师傅,您听说过‘漕务稽核司’吗?”
孟广川皱眉想了想,“像是漕运衙门下设的……专管核查漕粮损耗、押运记录的?权力不小,但平日里不跟咱们这些小商户直接打交道。”
一个私营商号庆丰号的印,一个官府漕运稽核司的印,并排盖在一张无字的纸片上。
父亲把它藏得这么深,是什么意思?是某种凭证?还是……某种约定的见证?
周氏在一旁怯怯地问:“桐儿,这……这都是你爹记的?”
“嗯。”于小桐合上小册子,把纸片重新夹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爹把不能见光的东西,都记在这儿了。”
而能见光的、甚至可能美化过的东西,记在那本大总账里。吴先生说的“真的能要命,假的也能”,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真的,是这些私下打点、乃至可能涉及走私邀约的隐秘记录,一旦暴露,云锦庄立刻就是倾覆之祸。假的,是那本大总账里被修饰过的“损耗”和“支取”,那些才是赵德禄、沈东家甚至漕帮可能想拿到、想利用或想销毁的东西——因为它们能证明某些人“做过事”,能成为拿捏的筹码。
父亲在两条线之间走钢丝,一本账记生存,一本账记凶险。
而她如今,两本都握在了手里。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子时正了。
距离三日对质,还剩两天。
于小桐把两本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裹得更紧。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恍惚和震动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冷硬的决断。
“娘,天一亮,我去找崔三娘。”
“还去找她?账本不是拿到了吗?”
“账本是拿到了。”于小桐的声音很平静,“可单有账本不够。沈东家扣着货,赵德禄等着审,漕帮在看着。我们得让有些人……主动跳出来。”
“你想怎么做?”
于小桐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想起沈东家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想起漕帮汉子腰间那柄短刀的铜吞口,想起赵德禄翻账册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得让庆丰号的仓库,比我们云锦庄的账本,先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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