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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京城门口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守城的兵士缩在门洞里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官道上还没有几辆车马，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霜粒被靴底踩碎的细响。
陆云起只背了一个青布包袱，站在城门洞下。包袱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了边的兵书。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进冷风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也没去掸。
温如霜赶早起来蒸了一笼包子，又烙了几张饼，用油纸裹好了塞进一个布袋里，此刻正拎在手里往陆云起怀里塞。布袋口还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白雾。
“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娘一早起来做的，现在还热乎着。你路上饿了就吃。到了地方千万要来信，别让娘惦记。”
陆云起把布袋往肩上一挎，伸手按了按温如霜的手背。他握了一下，又松开。
温如霜的手背被风吹得冰凉，他掌心的温度贴上去，那点凉意却像是怎么都焐不热似的。
“娘，回吧。”他说。
然后他看向陆瑶。
她站在母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泛着红，却还朝他笑着。
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嘴角弯着，可那笑意分明是硬撑出来的。
陆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堵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妹妹，照顾好娘。”
陆瑶用力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哥，到了地方来消息，照顾好自己。”
陆云起翻身上马：“知道了，回吧！”缰绳一抖，马蹄便踏了出去。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一路朝着城外的官道去了。
晨雾把那道身影裹着，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在霜雾里抖了抖，彻底消失了。
温如霜站了很久。久到那点影子早就看不见了，久到身旁的兵士都换了一班岗，她还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几缕，她也没去管。
陆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肩头。温氏的肩头微微耸动着，陆瑶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却没抬头去看，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娘，回去吧。别担心。哥哥会照顾好自己的。”
温如霜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朝城里走。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
京郊官道上，霍青鸾骑在马上，一脸的不情愿。
她手里的缰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整个人坐在马背上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从鞍上滑下来。
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两旁只有枯树和薄雪，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
她终于憋不住了，一夹马肚子催到队伍中间，朝霍靖北嚷嚷：“爹，咱们一早出城，怎么在这停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是不着急走，还起这么早干什么啊。”
霍靖北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目光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关子的悠然：“这个你别问。反正老夫我掐指一算，那小子兴许能赶上。”
“谁啊？你要等谁？”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踏碎了地上覆着的那层薄雪，扬起一串细碎的雪沫子。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一连串密而急的鼓点。
霍青鸾循声望去。
晨雾里先露出马的轮廓，然后是马上那个人的身形——青色棉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肩上的包袱晃着，可脊背挺得笔直。
马蹄踏过薄雪，一路溅着雪沫子朝这边来了。
霍青鸾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紧紧的，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陆云起也看见了前方那支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为首那个中年将军面相威严，端坐在马上，目光正朝他这边望过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缰绳，马在队伍前停下，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原来是霍副将军。”
霍靖北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头高，肩背宽，眼神清正，不卑不亢。晨雾打湿了他的鬓角，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霍靖北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满意，可面上还是那副端着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小伙子，听闻你报名了前往北境随军？那北境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地方。天寒地冻，胡骑出没，你当真要去？”
陆云起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随军报效国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只是之前不知将军身份，多有得罪。”
霍靖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自家闺女那点心思，昨晚上就差写在脸上了，他这个当爹的要是还不懂，那就白活这大半辈子了。再说了，这小子他昨晚也试探过了，武功底子扎实，人也机灵，配得上他霍靖北的女儿。
“既然你做了决定，”霍靖北一夹马腹，扬声道，“不如一起，前往北境。”
陆云起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高兴：“是！”
霍靖北扬声发令：“所有人，听我号令，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踏在覆着薄雪的官道上，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霍青鸾一夹马肚子跟上，又悄悄催马来到父亲身侧。她压着声音问：“爹，你这是早知道啊。”
霍靖北目视前方，嘴角挂着笑：“我闺女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昨天夜里你那样，我就知道你对这小子有戏。今天启程的时候还不情愿走，在这停着的时候心不在焉。要我说啊，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霍青鸾的脸一下子红了：“爹！那你是啥时候知道他要去北境随军的？”
霍靖北想了想：“从他在茶楼帮你的那次。”
霍青鸾笑了，没再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云起正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浑然不知一个姑娘的一颗心已经全然系在了他身上。
而这条路，也正是陆云起另一种人生的开端。
与此同时，陆瑶把母亲送到酒楼，安顿她在楼上房间歇了，便转身出了门。
温如霜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半天没动。
陆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快到六扇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驰骋翻身下马。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整个人站在那里，晨雾从他身后散开，衬得他肩宽腿长，通身的气派。
陆瑶的脸上一喜，小跑着迎了上去：“大人。”
驰骋伸手理了理她的披风，把她被风吹翻的领子正过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遍一样：“今天早上我有事走不开。如若不然就去送陆兄了。”
“没事。我哥想来也不喜欢送别。一早上可絮叨了。”陆瑶说着，鼻音还有点重，可嘴角已经能翘起来了。
驰骋看着她，眉眼舒展了些。他今天心情本就不错，见她笑了，那点阴郁也散了。
“大人，一早过来六扇门，是有何事？”
“还是之前的案子。需要你从中配合。精通验尸之术，我很难想到有精于你之上的人。”
“这次验尸，验的是？”
“小皇子。”
陆瑶点头，心里知道这事的分量。她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李捕头从门里迎出来，显然提前得了消息。他拱手一礼，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几分：“见过指挥使。”
驰骋虚扶了一下：“客气了。今日北镇抚司来借人。”他看向陆瑶。
李捕头立刻会意，转头对陆瑶说：“陆瑶，接下来你随着指挥使大人一起办案。一定要全力配合。”
“是。”
驰骋说了一句“案子急，就不多客套了”，便带着陆瑶走了。
李捕头在后面拱手相送，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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