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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气氛沉得像浸了寒水。赫连玄圭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阮妗昭揽在怀中，指尖贴着她微凉的手背。
他一张脸覆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声音压得极低，却裹挟着刺骨的怒意，看向跪在下首的院首：
“耗了这么久，你们竟还查不出皇后昏迷的缘由？”
院首额上冷汗涔涔，躬身叩首：
“回陛下，娘娘脉息平稳，五脏六腑未见损伤，体表亦无毒征。臣需查验娘娘近日的饮食、贴身衣物、殿中陈设器物，排查是否为隐毒、慢毒或是异香迷滞神魂所致。”
赫连玄圭沉声喝道： “还不快去查！”
院首身后跪伏的十余太医连忙起身，分头查验。
有人细查案几陈设，搜寻有无不明药粉；
有人取来膳食残羹细细甄别；
有人检视娘娘贴身衣料、熏香，分工井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
太医们轮番查验完毕，陆续向院首轻轻摇头——吃食、熏香、器物、衣饰，全都无毒。
院首面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殿中这两个时辰，陛下始终将皇后抱在怀中不曾松手。
万幸娘娘虽沉眠不醒，可却呼吸绵长、体温如常，没有性命垂危之兆。
不然今日太医院上下，谁都担不起这罪责。
他本是专职侍奉龙体的院首，如今受命全权照看皇后，偏偏在他手上，皇后无故昏睡，陛下盛怒之下，摘他头颅，不过一念之间。
院首伏跪于床前：
“陛下，臣等已遍查娘娘近两日饮食、熏香、贴身器物，皆无毒物。切脉再三，娘娘气血和顺，脏腑无虞，脉相与寻常安睡之人别无二致，神魂却似被困住，迟迟无法苏醒。”
赫连玄圭原本凝在阮妗昭安静容颜上的目光，缓缓移向跪伏在地的院首。
语调听来平静无波，可沉沉压下来的威压，令满室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院首告诉朕，朕的皇后，究竟何时能醒？”
院首脊背发凉： “这……臣不敢妄断。娘娘躯体无病，无药可施，无从对症下药，眼下……只能静候娘娘自行转醒。”
话音落下，他深深埋着头，不敢去看帝王的神色。
赫连玄圭眼底寒意彻底翻涌上来，低斥一声：
“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他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孙全福，声音冷硬决绝：
“孙全福，拟朕圣旨，通传天下寻访奇医高士！但凡能诊出皇后病症、唤她醒转者，赏黄金千两，封县子，世代免徭役！若有秘传良方可救皇后，无论出身僧道草莽，朕皆许他入朝，厚加恩赏！”
孙全福：“是。”
*
夜色浸满椒房殿，殿内只留一盏鎏金长信宫灯，烛火昏昏摇摇，投下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
帷幔层层垂落，隔绝了殿外的宫禁夜色，四下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交叠的呼吸声。
赫连玄圭半倚在床头，将阮妗昭稳稳圈在怀里。
都半夜了，他也未曾合眼。
他不敢睡，只要一阖眼，生怕稍一失神，怀中人气息异变，连传太医都来不及。
阮妗昭安安静静枕在他臂弯里，长睫垂落，唇瓣失了往日的鲜活嫣红，安睡得像一触就碎的瓷。
他指腹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鼻尖抵了抵她的额角，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压着翻涌了许久的酸楚与挣扎：
“阮妗昭，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这样躺着，叫朕惶惶不安，逼朕低头服软，叫朕清清楚楚知道，只要你出事，朕什么朝堂江山、帝王体面，全都顾不上，只会不顾一切奔向你。”
他垂眸望着她毫无回应的睡颜，眼底翻涌着苦涩：
“你赢了。”
“早前在梵音寺，朕同你说‘赌约，你赢了’，原来从那时起，朕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阮妗昭，你怎么那么厉害，朕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谎话连篇的人了。”
“你同朕说，朕喂你吃食，为你沐浴作画，同你说那些面红耳赤的情话，甚至炫耀自己的……”
“你说，你满心都是朕，若是朕有其他人你便去梵音寺终老，不过是让朕觉得你也深爱朕。那些曾经戳得朕心口发疼的话，也都是你精心编织的谎话。”
“可朕一遍遍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为什么总能捕捉到一丝真切的暖意？”
他微微俯身，唇轻擦过她的鬓角，带着茫然的痛楚：
“你到底有没有半分喜欢朕？朕真的不知道答案。”
“这段日子，朕逼你写认错信，可你每一封信，字字句句都像盐粒，狠狠撒在朕的心上。”
“你让朕觉得，所有的心动都是朕自作多情；你让朕觉得，捧到你面前的一颗真心一文不值；你让朕觉得，朕的所有付出只是一场笑话。”
“好，现在朕知道了，自始至终，我们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你的谋划算计，所以呢？”
“你是不是以为，朕会怒斥你，会抽身远离，往后同你做相敬如冰、井水不犯河水的帝后？或是以为，朕能当做一切从未发生，毫无芥蒂地与你和好？”
“不，朕做不到，朕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一声低语，裹着帝王极少外露的脆弱：
“朕很在意，朕很痛苦。朕不想和你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可朕也不知道要如何和好如初。”
“受伤的是朕，低头的也是朕，朕是不是太过卑微？朕愿意朝你走九十九步，可你能不能，回头朝朕走一步？你一直往后退，你叫朕，该怎么办？”
他喉头滚动，眼底漫上一层涩意，轻声追问怀中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就想看着朕这样煎熬痛苦，是不是？”
“可那日朕摔碎亲手雕琢的玉佩时，你眼底的难过，又作何解释？”
“你如今昏迷不醒，是不是和那碎玉有关？是不是你也心疼我们之间的情意，跟着那块玉一同碎裂，所以你选择昏睡，选择逃避？”
“是不是……你心底，其实也是有朕的？”
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水光暗涌。
赫连玄圭低头，极轻极柔地吻了吻她没有血色的唇角，语气放得极尽卑微，仿佛只有在此刻，才能褪去所有帝王的锋芒与傲气：
“宝宝，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愿意睁开眼，朕什么都依你。若是你恨朕，朕可以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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