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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松开扶着车门的手，把捏弯的本子封面抚平，翻开空白页记下龙头企业评选，写到生产许可证，方永明的车已经驶出了村口。投产仪式后又闷热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招娣还没来得及关窗，雨已经斜着打进屋里，新厂房那边的彩钢瓦被砸得接连作响。
泉水管道刚接好不到一个月，排水沟又是蒋师傅临走前补的，招娣不放心，把念恩交给刘桂兰，套上雨靴就往厂房那边赶。
雨靴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响，她弯腰拿手电照排水沟口，水流顺着沟渠往下走，没有倒灌，管道接口处也没渗水，她把手电往上照了照墙根，才直起腰来。
河边传来一声尖叫，招娣正要收回手电，听不真切，还以为是风声，便站在墙根没有动。
雨声中又响起一声哭喊，她把手电转向河边，这回听清了，是人在叫。
她举着手电朝河边跑，雨靴在泥地上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吸了口气，爬起来接着跑。
手电光扫过河面，水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宽，浑黄的浪头翻着白沫往下冲，河中央那块平时露出半截的大石头，这会儿只剩个顶，上面趴着一个人。
招娣把手电照过去，才看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两只胳膊抱着石头，浪头打过来，肩背便被淹住，她拼命往上爬，刚露出脸又被水扑了回去。
“别松手！抓紧了！”
招娣把手电夹在腋下，扭头找能伸到河里的东西，瞧见竹林里架着一根晒衣服用的长竹竿，跑过去就往外拽，尾端的绳子却缠在树枝上，越拉越紧。
她只得把竹竿推回去，扯开绕在枝杈上的绳圈，抱着竿子往河边跑，拖在后头的绳尾一路扫过泥地。
水已经没过河岸的石阶，招娣把手电放在岸边，光朝着河面，扶着竹竿往水里探，竿底抵住河床，才敢把脚往下挪。
浑水顶着腿往后推，凉意随着水位漫到腰上，她找到落脚处，撑住身体把竹竿抬起来，往女孩面前递，竿梢却怎么也送不到她手边。
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头发糊住了眼睛，试着腾出一只手来够，指尖刚擦过竿梢，胳膊就被浪头拍了回去。
招娣还想往前，脚下却踩空了，水扑到胸口，手里的竹竿跟着偏出去，她赶紧把竿底抵回河床，腿仍被水推得站不住。
身后有人下了水，踩着石阶赶过来，招娣不敢回头，只听见秦朗在雨里喊她。
“招娣，你撑住竹竿别动！”
他没穿雨靴，白衬衫贴在身上，从她身边趟过去，伸手握住竹竿，让她把竿底从河床上抬起，自己扶着前端往女孩那边送，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抓住！两只手！”
女孩终于攥住竿梢，另一只手却还抱着石头，直到浪头再次漫过肩膀，才松开石头抱住竹竿。
招娣往后退，秦朗在前面拉，女孩刚离开石头就被水冲得转了身，抱着竹竿呛咳，招娣赶紧握牢竿尾，不敢再退。
等人被拉到跟前，秦朗才腾出手捞住她的胳膊，将她架在身侧往岸边拖，女孩的脚在水里找不着落点，几次撞到他的腿上。
招娣的雨靴灌满了水，每迈一步都沉得要命，她扔掉竹竿腾出手来，拽住秦朗的后腰，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三个人瘫在泥地里，招娣的手还抓着秦朗的衣服，听见身边的人喘气，才松开已经攥皱的布料，撑着地想坐起来，胳膊却使不上力。
招娣先撑起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蜇得发疼，她没顾上看，转头去看那个女孩。
女孩侧躺在泥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血被雨水冲淡了，还在往外渗。
秦朗翻过身坐起来，咳了两声，手撑在地上，水从他衬衫袖口往下淌。
“能站起来吗？”招娣蹲到女孩面前。
女孩点了点头，却没动。
招娣没再问，蹲低身体让女孩趴到背上，起身时膝盖疼得打弯，她扶住地面重新使力，才把人背稳。
女孩比她矮半个头，背起来却比她以为的还轻，隔着湿衣服，肋骨硌着她的后背。
秦朗捡起手电，在前面照路，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进了院子，刘桂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招娣背上的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推开。
招娣把女孩放到凳子上，转身去翻柜子找干衣服，隔着柜门让母亲烧些姜汤，多放点糖。
刘桂兰没问话，转身进了灶房，锅碰到灶台响了一声，紧接着就是劈柴塞进灶膛的声音。
招娣找出自己一件旧棉袄和一条干净的长裤，回来时女孩还坐在原处，缩着肩膀，头发往下滴水，在地上淌出一小摊。
干衣服递到跟前，女孩伸手接住，想解身上的扣子，手却抖得捏不牢，试了好几回，湿衣领仍旧扣着。
招娣替她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见她终于能抓住衣襟，才拉好帘子，留她在里面换衣服。
秦朗站在屋檐下，白衬衫拧了一把水还在滴，手电搁在脚边，他正弯着腰咳嗽。
招娣拿了条毛巾扔给他，声音还没稳下来。
“你不要命了，水都到胸口了还往里冲。”
秦朗接住毛巾擦脸，还没擦到下巴又咳起来，等这阵咳嗽过去，才抬头看她，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你不是先下去的？”
招娣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棉袄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大截，她用手指把袖口攥住，缩在凳子上，头始终没抬。
刘桂兰端着姜汤进来，碗边烫手，她用围裙垫着放到桌上，又把碗往女孩跟前挪了挪。
女孩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捧起碗，喝了一口就呛了，姜汤从嘴角流到下巴上，她赶紧用袖口擦，擦完才继续喝，小口小口地，碗里的热气把她鼻尖熏红了。
招娣蹲在她对面，拿碘伏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擦伤，伤口不深，擦破的地方却多，棉签刚碰上去，女孩便往回收手，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把棉签拿开，等女孩不再躲了，才托着那只胳膊继续擦，女孩始终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招娣把纱布缠好，坐到她旁边，没有急着问话，等她把半碗姜汤喝完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女孩把碗放到桌上，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指尖攥着棉袄的内衬，头低得更深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水壶冒气的声音。
招娣没有催她，伸手把她搭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手刚碰过去，女孩便往后缩，认出她要做什么，又坐着不动了。
刘桂兰又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碗放在桌上，女孩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招娣凑近些，终于听清她的话。
“我叫刘娜。”
名字说完，女孩又低下头，两只手藏进袖子里，原本就长的袖口被她扯到了指尖外，家在哪里，她没有接着说。
招娣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把第二碗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朗拿着毛巾站在帘子外，桌上招娣的手机亮了，来信显示方永明的名字，他把手机递过去，等招娣解锁看过，才就着她手上的屏幕读完那条消息。
他走近招娣，没有朝女孩那边看，毛巾上的水滴到了鞋面上也没顾上拧。
“招娣，方局长说，马文才名下的田园好味，今天下午在省城开了品牌发布会。”
秦朗指着消息后半截，让她往下看。
“请了六家媒体，他当场宣布，要拿下龙头企业评选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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