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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把手机往怀里收，念恩伸手够屏幕，她托住孩子的后背，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回复框仍旧空着。马文才排废水的事还没问清，泉眼的勘察和施工方案又接着找上门来，等蒋师傅拿着最终图纸站到碾坊门口，她才发现进度表已经改过好几回。
这一拖，整个工期用了两个月，比合同约定多出十五天。
泉眼那块地基请了省城的岩土工程师重新勘察，软土层做了换填处理，取水管道从泉眼引到车间，每一段接口都做了防渗检测。
蒋师傅的八个工人从盛夏干到初秋，最后一面墙砌完那天，招娣站在车间门口，看见夕阳把新刷的白墙照成橘红色。
这次现场验收由方永明协调，县食品监管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刘，从车间入口开始，沿着生产线一路看过去，生产许可的手续还得另办。
恒温腌制室的温控面板亮着绿灯，无尘包装间的气压差显示正常，泉水管道末端的水质在线监测仪跳着实时数据。
吴所长蹲在灌装台旁边看了半天，又绕到冷库门口拉开门，冷气扑出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记录板上的温度栏填好。
“王老板，乡镇厂子里配这样的恒温腌制室，我还是头回碰见，温控能做到正负零点五度，县里好几家老厂都没做到。”
招娣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沓设备检测报告，听见这话没有接茬，只把报告递过去，翻到冷库那页。
刘科员从包装间出来，摘了手套，把复核过的检测材料递给吴所长，气压差和洁净度都达标，管道焊接与渗漏检查也没有查出问题。
吴所长把记录板合上，从头翻到尾，又回到首页确认了厂名和地址，才抬头看招娣。
“这次查的项目都合格，整改意见填无，验收报告回去后三个工作日内出。”
招娣点头，把报告收回帆布包里，吴所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食品生产许可证的申请该接着办了，你们常说的SC就是这个，省城商超会查，拿到证也还得过人家的审核。”
招娣正往帆布包上打结，听到这里又把绳子松开，摸出手机，原先准备收起来的报告仍夹在包口。
“吴所长，申请的材料清单，能发我一份吗？”
吴所长指了指刘科员，让他回去后把清单发到招娣的邮箱，招娣这才将手机收好，重新系上包带。
送走两位验收人员，招娣转身走回车间，灌装台的不锈钢面板映出她的脸，头发扎得紧，眼角有了细纹，两年前在碾坊里灌第一瓶花椒油时，她还得垫着脚够传送带的开关。
李艳霞从包装间探出头，口罩还挂在下巴上，见招娣回来，便盯着她手里的帆布包。
招娣解开刚系好的包带，将报告拿出来朝她扬了扬，笑着点头，李艳霞扯下口罩就朝车间里喊。
“过了，零整改！”
谢大嫂的封口钳停在半空，柱子从冷库门口伸出脑袋，连正在搬原料的两个新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袋子，车间里响起一阵掌声。
招娣把报告放回包里，没有跟着鼓掌，只站在灌装台旁边，将手掌按上那块锃亮的不锈钢台面，凉意贴着手心，她却舍不得挪开。
隔壁腌制室传来熟悉的酱菜香，刚才吴所长检查时，她一路跟着翻材料，连往里面看一眼都顾不上，这会儿终于能站在这里听大家说话了。
李艳霞还在跟人比画整改意见栏，她想笑着纠正对方一个手势，才张嘴，鼻子却先酸了。
李艳霞跑到跟前才看清她的眼睛，原本要往台上放的报告还拿在手里，招娣已经偏过头，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风吹的……你去把投产仪式的横幅挂好，明天人多，别出岔子。”
李艳霞朝关着的窗户看了一眼，把报告放好，忍着笑出去找柱子搬梯子。
招娣站在车间中间转了一圈，从灌装台到封口机，从恒温腌制室到无尘包装间，最后停在泉水管道的阀门前。
管壁上贴着陈磊手写的水质参数标签，字迹很小，她凑近看了一遍，又退回来。
设备检测报告的签名处留着她的名字，两年前连这几个字都写不利索，秦朗教她握铅笔时，她总怕把笔尖按断，如今整沓材料收进包里，包带勒在手上，沉甸甸的。
车间外面，柱子正帮李艳霞搬梯子，他攒了五年的房钱还在这厂里，母亲从药钱菜钱中攒下的养老钱也没拿回去。
招娣又朝灌装线看过去，从周婆婆的配方做成第一笔生意，到全村人凑钱换回第一条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站在机器前发过多少回愁。
门外传来梯子落地的声响，她把包挎好，擦净眼角才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碾坊旁边那条通往新厂房的路被谢大嫂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插着李艳霞从镇上买来的小红旗，迎风抖着。
厂房门口拉起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桃花村山货合作社标准化加工厂投产，字是秦朗写的，端正清楚，只有最后一个产字稍微挤了点。
上午，方永明的车停在村口，跟着他的还有县电视台的一个摄像和一个记者。
招娣穿了那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衣，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帆布包没有背，手里只拿着一个新本子。
方永明从车上下来，看见厂房的规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朝招娣走过来。
“招娣，上回我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泥地。”
“方局长，您往里看看，我当初画在本子上的地方，如今都能走进去看了。”
方永明跟着她走进车间，从灌装线看到冷库，又在泉水管道前停了脚。
“这个泉水管道是后来加的？”
“施工时挖出了泉眼，林教授看过检测数据，说锶和偏硅酸的含量在省内排得上前列，取水方案也是他们帮着做的。”
方永明点了点头，沿着管道看向车间，转头示意跟在身后的记者留意这里。
投产仪式设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折叠椅摆了三排，合作社的人坐前面，村民们自带板凳坐后面，最后一排靠着竹林，坐着几个抱孩子的婶子。
方永明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手里没拿稿子，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我在农业局干了二十年，王招娣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创业者之一，大家还记得她那个路边小摊吧？今天我进村，差点没认出这块地方。”
方永明转身朝厂房指了指，招娣站在台侧，手里的新本子贴着裤缝，听见小摊两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齐的袖口。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柱子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李艳霞跟着使劲鼓掌，谢大嫂把茶缸夹在腋下才腾出手来拍。
后排的村民也跟着鼓掌，张婶拍了两下，又赶紧去扶差点从膝上滑下去的孙子。
招娣站在台子侧面，目光往最后一排扫过去。
刘桂兰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坐，王德顺拄着拐杖靠在她旁边。
母亲一直攥着父亲的手腕，王德顺挪了挪拐杖，她跟着往旁边让，脸上的泪已经淌到了下巴，却没有腾出手擦。
招娣远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对母亲笑了一下。
那一笑落过去，刘桂兰终于松开王德顺的手腕，从围裙兜里掏出手帕捂住了脸。
方永明说完最后一句话走下台子，县电视台的摄像还在拍，记者凑到招娣面前，话筒刚递过来，招娣已经从台侧走到了台前。
她没有接话筒，只站在那儿，看着底下坐着的人。
“柱子，你的房钱，我妈的养老钱，还有张婶、周婆婆、艳霞、谢大嫂……你们凑来的钱，都用在这厂里了。”
招娣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墙，掌心碰到还带着凉意的水泥面，目光从柱子那边移向后排，母亲手里的帕子还没放下。
“往后厂子挣了钱，合作社该分给大家的那份，都得分到你们手里。”
掌声又起来了，这回比刚才还响。
仪式散了以后，招娣送方永明到车边，方永明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又退回来。
“招娣，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招娣的手还搭在车门边上。
方永明朝厂房看过去，等旁边送行的人往后让开，才转回来继续说。
“省里下个月有一批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评选，天成农业已经报了名，你这边要赶紧办生产许可证，其他申报条件也得核实，符合了才能报。”
招娣原本要替他扶住车门，手还搭在门边，新本子的封面被她另一只手捏弯了，听见天成农业已经报名，她没顾上把封面抚平。
“评上以后，扶持资金、符合条件的税收优惠，还有品牌上的好处，都值得争取，不过名额有限，你跟马文才，到时候得在评审桌上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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