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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早上,老太爷叫了管家。“备三份帖子。一份送老家的族长、两份送族里那两支近的,让他们都来。”
“老太爷,几时的事?”
“下月初,开祠堂,祭祖。”
管家应了,犹豫片刻,“祠堂那边……上回大修,是二十年前了。”
“那就大修。”老太爷说,“东边那道墙重砌,梁上的灰扫干净。地砖裂了的换掉,换不了的先别动,别弄得不伦不类。”
“是——“
“老家来的人,吃住都在咱们家。路远,先派车去接。走不动的,再多派一辆。”
管家出去了。
老太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最上头取下一只杉木匣子。他把匣子拿到桌上开了锁,取出一卷族谱。他从头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这一卷上头,从来没有一个名字后头缀过功名。
九月初,老家来的人到了,姜家老家在平江府底下的县里,往东南九十里,一条河进去,两岸都是圩田。派去接的车走了两天。头一辆车进巷子的时候,车辕上坐着的不是车夫,是族里的一个后生,自己要坐在外头看路。
族长姜鹤鸣是长房的。他今年比姜鹤年大四岁,一条腿早年落了病,走路要人搀。下车的时候他不让人搀,扶着车辕自己站了一会儿,站稳了才往前走。
姜鹤年在阶下等着,两个人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路上走了几日?”姜鹤年问。
“两日。”姜鹤鸣说,“你派的车好。”
“车是新做的。”
“我晓得。”姜鹤鸣说,“一点都不颠。”
族里来了二十七个人,老的四位,中年的十来个,剩下是后生和孩子。穿的都是浆洗得干净的旧衣,颜色发白。进了二门以后,队伍慢下来。前头的人走走停停,后头的人跟着停,停下来就抬头看。有一个后生站在西廊底下,看着廊柱上那一排铜钉出神。
“这是什么木?”
“楠木。”跟着的管事说。
那后生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肩膀往前推。有一个五六岁的挣脱了,跑到院子当中那口石缸边上,趴在缸沿上往里看。缸里养着三尾红鱼。
他看了很久,回头喊,“爹,这个是吃的吗。”
满院子的人笑起来。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完自己也笑,笑到一半眼圈红了。
祠堂的东墙重砌过。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砌墙的师傅刻意留了一道齐整的界线,没有做旧。正中那面墙上是三层木龛。最上一层的牌位边角已经发乌,字是描过一回的。案上摆着两只定窑白瓷的梅瓶,瓶里空着,没有插东西。地上新铺的蒲团一共三十二个。
祭礼由族长主持。
洗手,上香,献帛,读祝。
姜鹤鸣的祝文是自己写的,写在一张黄纸上。他年纪大了,读得慢,读到中间停了一次,喝了半口水接着读。祝文里说姜氏这一支从哪一年迁到平江,说了三代人做的是什么营生,说了哪一年买下第一条船,哪一年在县里修了第一段路。说到末尾,他把纸往下压了压。
“今有裔孙昭,进学,为江南东路院试第一。”
他念完这一句,把纸合上了。
“列祖列宗在上。姜氏一门,自迁平江,一百二十余年,今日始有此事。”
香案前头跪着两个人,姜鹤年跪在左边,姜昭跪在右边。
三十二个蒲团,后头跪满了。
姜昭把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了蒲团上的草茎。草是新的,还带着一点硬。她听见身边一声很轻的响——是老太爷的膝盖。他跪得很慢,起来得更慢。第三拜起身的时候,他的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才撑起来。姜昭伸手去扶,他把手臂让开了。
“不用。”
他自己站直了,转过身,面向着满堂的人,那一刻他什么也没说。
姜鹤鸣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替他说了,“昭哥儿的名字,记正页。”他说,“功名注在名下。这是族里第一个。”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有一个族叔忽然哭出声来,哭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按住。
散了以后,族里的人在东跨院坐着吃茶。姜鹤年没跟着去。他还在祠堂里,站在最上一层木龛底下。
姜昭也没走。她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抬起来,在最上头那一块牌位的边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姜昭没有走过去。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您。”
姜鹤年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昭哥儿,我方才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家从前也送过孩子念书。你爷爷的爷爷送过两个。”
“后来呢。”
“后来一个去做了账房,一个回来跑船。”老太爷说,“不是不聪明。是家里撑不住。一个人念书,三个人得下地。”
他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
“今日来的这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六个孩子。”
“我数了。”姜昭说,“七个。有一个在缸边上。”
“七个。”老太爷改了口,“我明日跟族长说,老家那个县里,办一所塾。房子族里出,先生的束脩我出,笔墨纸我出。族里的孩子,姓姜的,男女不论,都可以去认字。”
姜昭抬起头,“女的也能去?”
“认字又不费什么。”姜鹤年说,“认了字,往后当家算账,不至于被人蒙。”
他说得很随口,说完就往外走了。姜昭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从九月起,她每月去一回府衙。头一回去,傅维躬把她带到花厅东头那间小屋。
屋里一张榆木案,一把没有靠背的凳,墙根底下堆着四摞卷宗,最高的那一摞齐她肩膀。
“这些你看。”傅维躬说。
“学生先看哪一样?”
“从上往下。”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
那一日她坐到日头偏西,第一摞是水利,本府圩田的堤岸,一年一修,修的是哪一段、用了多少土方、雇了多少人、工钱几何,一段一册。第二摞是刑名的驳案,全是上头驳回来重审的。第三摞是户口。第四摞她没翻完。
傅维躬再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看了多少?”
“两摞半。”
“记住了什么?”
“承熙十六年到十九年,东南那一段圩堤修了四回。”姜昭说,“每一回的土方数都差不多,工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不多。可是第十七年那一回,用的人比别的年份少了三成。”
傅维躬走进来,在案边站住。
“少三成,土方一样.......那你说,是那一年的人力气大,还是那一年的堤没修?”
“学生不知道。”姜昭说,“卷宗里没有写。要知道,得去看那一段堤。”
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下回来,我带你去看。”他把门带上了。
第二回去,案上没有卷宗。
傅维躬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茶是凉的。
“今日不看东西。”他说,“我讲个事情,你听。”
“是。”
“我做知县那年,县里有一户人家。男人死了,留下一个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有二十七亩田。男人一死,族里开了祠堂,把这二十七亩收了,另立一个嗣子顶这一门的香火。田归嗣子。妻女各分一亩养老,说是族规。”
“后来,那妇人告到县里来了。”
姜昭没有说话。
“我查了三日。”傅维躬说,“族规是他们族里立的,立了六十年,历来照办。契书在族长手里,年月清楚,中人俱在。律上没有一条能驳他。”
他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姜昭想了一会儿,“大人当日判了没有?”
“判了,判给了族里。”傅维躬说,“我按律判的。”
屋里静了一下。
“那大人今日问学生,不是问怎么判。”姜昭说,“是问判完之后做什么?”
傅维躬抬起眼,“你接着说。”
“那二十七亩田,学生收不回来。律上收不回来,强收,下一任来了还会翻过去。”她说,“可是这件事里头有一处是活的——族规是他们自己立的。他们自己立的,他们自己就能改。”
“怎么改?”
“不去改那一条。”姜昭说,“去问他们要另一条。”
傅维躬的手停在案面上。
“族里立这个规矩,图的是田不出族。那就随它不出族。”她说,“学生会去跟族长说,田仍旧归嗣子,一亩不动。但族里得添一条——嗣子承了田,就得养这一房的孤寡,养到女儿出嫁、母亲身故为止,每年出多少米、多少布,写进族规,刻在祠堂的碑上。养不到的,田收回,另立嗣子。”
“你觉得他们凭什么应?”
“凭这一条不要他们出田。”姜昭说,“凭立了这一条,往后他们族里死了男人的人家不会再告到县里来。告一回,族里丢一回脸,底下的族人虽然不说,但谁家都有媳妇,长久下去,总归会有嫌隙,族长比谁都怕这个。”
傅维躬没有接话,外头有人在廊下走过,脚步声远了。
“还有一层。”姜昭继续说。“碑得刻,写在纸上,换一个族长就烂了。刻在石头上,来往的人都看得见。族里往后要毁这条规矩,得先砸自家祠堂的碑。”
傅维躬把那盏凉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从第三摞卷宗里抽出一册,放到案上。
“这一册你拿回去。”他说,“慢慢看。”
姜昭看了一眼册子的封面。
“大人,”她说,“当年那位娘子,后来怎么样了?”
傅维躬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去问族长。”他说,“我判完那个案子,第十九天就调任了。”
他转过身,“这件事我在心里压了十六年。”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学生记下了。”
傅维躬说,“你往后碰上的,不会跟这个一样。你只要记住一样——律上判不了的,未必是没有办法,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动的地方。”
“若在当下,就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认。”他说,“认了,也别忘。”
那册卷宗她带回家看了一整月。十月再去的时候,她把册子还回去,另外交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三条,是她从那一册里挑出来的三处对不上的账。
傅维躬看完那张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下个月十五,你早些来.......我带你出去。”
十一月,第一回出去,他们走的是水路。
府衙的船不大,舱里一张小桌,桌上压着一卷本府的图。傅维躬坐在窗边,一路上话不多。
先看的是东南那段圩堤,堤面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傅维躬下了船,自己拿一根竹竿往堤身上戳。戳了三处,第三处竹竿进去了半尺。他把竹竿抽出来,倒过来看竿头的泥,“你来看。”
姜昭走过去,竿头上的泥是黑的,捏在手里散得很快。
“这是......新土。”她说。
傅维躬把泥在指头上捻了捻,“这是塘泥,塘泥松,晒不干,一场大水就跟着走了。夯堤要用黄土,一层土一层夯,夯到锹插不进去。”
“承熙十七年那一次,用的就是塘泥。”姜昭说,“塘泥就在河边上,挑一担走十步。黄土得从三里外的坡上取。”
“所以人少了三成。”傅维躬把竹竿扔了。“这一段堤,十七年那一次上报的是修好了。十八年秋天塌了一次,塌了十二丈,冲了底下八十七亩田。卷宗里写的是「水势非常」。”
“老师,那一年经手的人还在吗?”
“在。”傅维躬说,“在府里管仓。”
“老师不动他?”
“动他容易。”傅维躬往船上走,“动了他,下一个还这么修。这个堤一年修一回,年年有钱,年年有人,年年在这个地方出事。我要动的不是他。而是该想明白,那一笔钱怎么派下去。”
傅维躬在跳板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上船。”
那一个月他们看了四处。一处堤,一处仓,一处织户聚的巷子,一处东乡的市集。仓里最要紧的是那本进出册。傅维躬让仓吏当着面翻给她看,翻到某年某月,他伸手按住了,“这里。”
册上那一行的墨色比前后都新。织户那条巷子走了半日。巷口第一家的织机停着,机上的经线断了七八根。傅维躬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跟那家的老妇人说了几句,问的是今年的丝价和一匹绢在牙行里能卖几钱。
出巷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本府的绢,官买的价三年没有动过。市面的价掉了两成。”
“那岂不是做一匹赔一匹。”
“即便做一匹赔一匹,她们还得做。”傅维躬说,“绢是要抵税的。”
姜昭没有说话,走到巷尾她才开口,“这个价,老师改得了吗?”
“改不了。”傅维躬说,“定价的不在本府。但我把本府这三年的绢价、丝价、牙行成交的数目,一年一报,报到路里去。”他说,“报了三年了。”
“上头有回文吗?”
“没有。”
“那为何还要继续报?”
“报。”傅维躬说,“我不报,往后有人要查这件事,连个可查的东西都没有。”
腊月起,一个月去半个月。
她开始跟着看他坐堂,多的是杂事。争界、欠债、失牛、婚书。最枯燥的是户籍。傅维躬每月都拿出两天专办这一样,办得极慢。
有一天来的是一户流民,从淮北逃来的,在本府佃田种了六年。男人四十来岁,进门就跪下,一开口先报自己在哪一乡、租的是谁家的田、第几年。
“附籍要三样。”书吏在旁边唱名,“保人两名,本地有田或有屋,居满五年。”
“保人有。”那男人说,“田是租的,屋是自己搭的草屋。”
书吏抬头看傅维躬,“草屋算不算屋。”
“但这是他自己搭的?”傅维躬说,“这得算。”
书吏把笔落下去,那男人还跪着,没起来。
“大人。”
“还有事。”
“小人有个儿子。”那男人说,“今年十一。他跟着村塾念了三年书。小人想问一句——”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入了籍,他能不能下场。”
堂上安静了一下,傅维躬把手里的笔放下。
“户籍满三年,可以。”
那男人的额头贴到了地上。
姜昭站在屏风侧后头,看着书吏把那一行字写完。写的是户主的姓名、乡贯、丁口、户籍年月。那一行写完,这一户人家往后三代的路就开了。
出府衙的时候天在落雪,傅维躬送到廊下就不送了。他站在廊柱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做过三任知县,两任通判,一任知州,如今在这里。”他说,“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知县,死在任上。我祖父是从一个县里的书办熬上来的。”
“我们家三代人,没有一个在京城待满过两年。”
姜昭抬起头,“为什么?”
“上不去。”傅维躬说得很平常,“也不想上。京城里那个地方,一件事要经八个人的手,八个人里头有六个跟这件事没关系。我在那里坐了一年半,办成的事没有我在县里两个月办的多。”
“所以老师才会回来?”
“我求的外放。”他说,“求了两回。”
雪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落一层化一层。
“外头都说地方官熬资历,熬够了往上走。”傅维躬说,“我不愿熬,我要的是,我在一个地方待三年、五年,走的时候那个地方有一样东西是我留下的。堤也好,仓也好,一本册子也好。哪怕再小,都是真的在做事。”
姜昭犹豫着问,“若是后头的人要是把它拆了呢?”
“拆了就是拆了。”他说,“可他得动手拆,他动手拆的那一日,总有人看见。”
姜昭低下头,“学生记住了。”
“你别记住。”傅维躬把手笼进袖子里,“你往后走的路跟我不一样。你这样的人是要往上走的。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学我。”
“学生请老师赐教。“
“让你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他说,“往上走的人多,但记得底下长什么样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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