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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奉天殿早朝。朱元璋端坐在九龙宝座之上，朱雄英身穿皇太孙朝服，垂手肃立在御案左下方。
各部堂官依次出班奏事，从秋粮入库、河道疏浚到九边卫所的冬衣调拨，一桩接一桩呈报上来。
朱元璋一边三言两语决断着朝政，眼角的余光一边时不时地往身侧的朱雄英身上瞟上一眼，瞧瞧大孙子有没有在旁边用心听着。
见朱雄英神色专注，目光随着出班奏事的大臣来回移动，没有半点走神打盹的模样，朱元璋心里头暗暗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六部日常奏事快要完结的时候。
文官队列后排，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户部主事手捧笏板，硬着头皮迈步出班，跪倒在御道中央，高声奏道：
“启禀皇上，微臣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周良有本启奏！”
“微臣近日核验江西、湖广两地商税及市井钱法，据各府州县呈报，自洪武八年印造大明通行宝钞以来，因朝廷光印新钞、却无旧钞回笼之制，如今民间宝钞泛滥，钞值日渐跌落。”
“按朝廷原定之制，宝钞一贯本该折合铜钱一千文、白银一两。可眼下江南市井之间，百姓买卖货物皆喜用金银铜钱，宝钞一贯在实际交易之中，竟已跌至只值铜钱二三百文！”
“长此以往，只怕宝钞形同废纸，百姓生计受损，微臣恳请皇上暂缓宝钞印造，或开禁允许民间自由以金银交易，以平抑物价！”
这话一出口，大殿前排的几位尚书侍郎眼皮子齐刷刷一跳，全把头低了下去。
果不其然。
龙椅上的朱元璋听完这道奏疏，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冷声斥道：
“胡说八道！”
“大明通行宝钞，乃是咱与中书省、户部历经多年筹划定下的国朝根本大法！以桑皮纸印造，加盖朝廷大印，代表的是大明朝廷的信誉！”
“咱早就下过明旨，严禁民间以金银交易，违者以重罪论处！只要天下商贾百姓皆守朝廷法度使用宝钞，钞值怎会平白无故跌落？！”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周良，怒声骂道：
“分明是江南那些豪商巨贾、贪官污吏暗中囤积金银、故意压低钞价，破坏朝廷钱法！”
“你不去思量如何严查那些违抗朝廷禁令的奸商，反倒跑来奉天殿上劝咱暂缓印钞、重开金银之禁！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被那些江南豪商给迷了心窍！给咱滚回队列里去，罚俸半年，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国法，咱摘了你的乌纱帽！”
地上的户部主事周良被骂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连声磕头道了声“微臣知罪”，灰溜溜地爬起来退回了队列里头。
站在御阶旁的朱雄英，将方才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作为从几百年后回来的人，他比大殿里的任何人都清楚大明宝钞的致命死穴在哪儿——
没有任何准备金锚定，朝廷缺钱就只管开动印版疯狂印纸钞，还只发不收，到了永乐、宣德年间，一贯宝钞甚至贬值到连一文铜钱都不值，彻彻底底成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刚才那个户部主事说的全是实情，可皇爷爷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缺乏现代金融货币认知，认准了“皇帝金口玉言盖了印就得值钱”的死理，这时候谁上去硬顶，谁就是往铁板上撞。
朱雄英在心里暗暗盘算：
眼下不是当众提这事儿的时候，光靠嘴皮子说服不了皇爷爷。
得等夏原吉把洪武二十年以来户部所有的岁入岁出、宝钞印造数目与物价涨跌的实账全部整理成册拿出来，用具体的数字摆在皇爷爷面前，再从根子上头找切入口来改这套烂摊子。
经此一闹，殿内再无人敢触霉头。
随着刘成林一声高唱“退朝”，百官行礼，鱼贯退出奉天殿。
走出奉天门外的汉白玉广场，曹国公李景隆在武将队列里头瞅见朱雄英顺着东侧御道往东宫走，连忙提着袍摆，紧走几步想要追上去跟表弟说说话。
刚迈出没两步。
司礼监大太监刘成林从后头快步赶了上来，笑眯眯地横跨一步拦在了李景隆身前：
“曹国公且留步。”
李景隆停下脚，看着面前的刘成林，心里头下意识一紧，摸了摸自己还没彻底消肿的屁股：
“刘公公？这刚散朝，你拦着我……可是有什么事？”
刘成林甩了甩拂尘，压低声音笑道：
“国公爷别慌，皇爷点名让您过去一趟呢，跟老奴走吧。”
李景隆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朱雄英背影，只好收住步子，跟着刘成林一路来到了乾清宫御书房。
进了殿内，屏退左右，李景隆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外甥孙给舅爷请安。”
朱元璋此时已经换下了繁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头，抬手让他免礼。
待李景隆站直了身子，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看着李景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二丫，今儿个叫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让你去办。”
“昨日你让你媳妇袁氏去了一趟魏国公府，给徐家那个三丫头送香水、带口信，这事儿咱都知道了。”
李景隆心头微微一惊，面上连忙应道：“是，那是表弟交代外甥孙让家里去办的。”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语气不善地说道：
“大孙一片好心，惦记着那丫头想见她大姐，特意求了咱的旨意去北平接人，还让人送东西过去。”
“可咱听说，徐家那个三丫头，对于咱有意把她指给大孙当太孙妃这桩婚事，私底下很是不情愿，心里头反感抵触得很呐！”
听到这话，李景隆眼珠子一瞪，当场就替自家表弟打抱不平起来：
“什么？！那徐家三丫头居然还不情愿？！”
“舅爷！表弟文武全才、人中龙凤，又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储君皇太孙！别说是她徐家三丫头了，这全天下的名门千金，谁能嫁进东宫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分！她徐妙锦凭什么挑三拣四、心存反感啊？！这也太不识好歹了！”
看着李景隆这副义愤填膺、比自个儿还生气的模样。
朱元璋摆了摆手，哼道：
“行了，看在天德（徐达）和老四媳妇的份上，咱不跟一个小丫头片子动真格的。”
“你这两天私底下给徐允恭透个气，暗示他一下——就说他们家三丫头的态度，咱心里头清楚，咱很不高兴！让他徐允恭自个儿心里掂量着办！”
李景隆听完，立马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舅爷放心！这事儿包在外甥孙身上，我保证让他知道轻重！”
应下差事之后，李景隆眼珠子骨碌一转，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小声试探道：
“不过舅爷，既然徐家那丫头这般不识抬举……那您老人家这儿，关于表弟的太孙妃，手头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备选人选没有？”
朱元璋斜了李景隆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
“滚一边去！大孙娶谁咱自有考量，你小子倒挺会多管闲事！”
李景隆嘿嘿一笑，半点不怵地接话道：
“舅爷您这话说的，表弟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当亲表哥的跟着操操心，那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朱元璋被他逗乐了，指了指他，随后话锋一转，神色温和了几分：
“对了，大孙让你替他在外头出面开铺子、卖那个什么香水的事儿，大孙昨日都已经跟咱交过底了，咱也给了他内旨。”
“这桩买卖你既然接了手，就给咱用点心、好好替大孙去办！若是铺子开张之后有了什么赚钱的好消息，记得也进宫来告诉咱一声，让咱也跟着乐呵乐呵！”
李景隆听到朱元璋居然连开铺子卖香水的事儿都一清二楚、还全力支持，连忙正色躬身道：
“外甥孙明白！定不辜负舅爷和表弟的信重，一有好消息，外甥孙立马进宫向舅爷报喜！”
“行了，咱这儿还有一堆折子要看，你去忙你的吧。”朱元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开始处理政务。
李景隆行礼告退，迈步走出了御书房。
顺着宫墙夹道往外走的时候，李景隆被清晨的凉风一吹，后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细汗，心里头暗暗心惊：
好家伙，我家夫人才刚去了一趟魏国公府，连徐家三丫头在后宅对婚事反感的私密话，舅爷这么快就全知道了！
看来锦衣卫的暗探比自己知道还要厉害！
不过紧接着，李景隆心里头又涌起一股踏实与热乎劲儿——
这么机密的事儿，舅爷半点没瞒着自己，还让自己去给徐允恭透口风，这说明舅爷是真的没拿自己当外人，是真把自己当成自家的亲人晚辈了！
想到这儿，李景隆脚步轻快了不少，没有出宫回府，而是直接在宫道岔口一拐，径直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昨日傍晚小顺子已经把第一批三十瓶香水送到府上了，正好这会儿过去跟表弟先聊聊铺子开张的事儿，顺道再把徐家三丫头这档子事跟表弟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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