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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朱元璋把手里抽到底的华子烟蒂按在旁边的铜盘里摁灭。
他看了单膝跪在御前的蒋瓛一眼，抬了抬手，迈步走回宽大的御案后头坐下，沉声说道：
“起来。”
“什么事？说！”
蒋瓛直起身子，双手抱拳，将这几日北镇抚司查实的差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
“回皇爷的话，前日皇爷密旨命微臣派人去查秦淮河画舫上那个名叫苏婉婉的女子，如今底细已经全查清楚了。”
“据苏州府与应天府两地的暗桩核实，这苏婉婉祖上乃是江南一户书香世家，只因前些年家中长辈接连病故、家道中落，这才流落到了秦淮河的画舫上头抚琴谋生。”
“微臣让人将她自幼至今的来往人等全摸了一遍，背后并无任何朝臣或外藩的影子，底子干干净净。她在那画舫上也一直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身家清白。”
蒋瓛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至于前些日子太孙殿下与她在船上碰面的事，微臣也核查过了，当日确系曹国公一时兴起拉着殿下登船听曲，纯属一场巧合意外，里头并没有任何刻意安排的不妥之处。”
朱元璋听完蒋瓛的汇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着思索了片刻。
这倒也不怪他朱元璋多疑，连大孙子在外头偶然见过一面的风尘女子都要派锦衣卫去查个底朝天。
实在是先前东宫吕氏事情，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经历了吕氏的事情之后，朱元璋心里头比谁都清楚，从前的自己对身边人还是不够小心、漏了空子。
如今大孙子失而复得，是整个大明江山的命根子，任何靠近大孙子身边的人，他都必须亲自让人筛上一遍才放心。
现在既然查清楚了那个叫苏婉婉的姑娘底子干净，跟大孙子碰面也只是场意外，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再说了，看大孙子那晚在船上的态度，压根就没看上那个苏婉婉，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
想到这儿，朱元璋微微颔首，紧接着又开口问道：
“嗯，这事儿咱知道了。”
“那前几日咱让你安插到魏国公府上的暗线呢？自打咱露出有意给大孙和徐家赐婚的口风之后，外头有没有什么人借机往魏国公府上走动串联的？还有，徐家那个三丫头徐妙锦，私底下对大孙是个什么态度，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蒋瓛听到皇爷问起魏国公府，神色愈发恭谨，如实回禀道：
“回皇爷，魏国公徐允恭治家极严，平日里大门紧闭，朝中并无其他官员勋贵上门私下串联，也没有什么不妥的消息传出。”
“唯独昨日午后，曹国公夫人袁氏递了拜帖去过一趟魏国公府。”
“据府里的眼线报上来，袁氏也是受了太孙殿下的嘱托，专门去给徐家三小姐送了一瓶香水、捎了一句口信，在后院花厅坐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瞧那意思，也就是正常女眷之间想与魏国公府多走动走动。”
说到这儿，蒋瓛声音稍微放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接着说道：
“至于徐家三小姐徐妙锦对太孙殿下的态度……”
“据安插在徐府后院的暗线传回来的消息，那位三小姐对于皇爷有意将她赐婚给太孙殿下一事，私底下似乎……颇有些抵触和反感，并不情愿嫁入东宫。”
“这两日魏国公徐允恭、四公子徐增寿还有魏国公夫人都在轮番劝说开导她，但目前瞧下来，那位三小姐的态度好像还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御案后头的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了蒋瓛的禀报。
前面听到李景隆的媳妇去魏国公府送东西、想跟徐家走动的时候，朱元璋心里头倒是一点也没在意。
那本来就是大孙子安排她去送东西传话的，至于袁氏想借机跟徐家女眷拉近关系，那也是人之常情——
李九江那小子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得很。李九江本身就是皇亲国戚、曹国公，如今又被自己定下要调入东宫辅佐大孙，他根本没必要去巴结讨好魏国公府，让夫人过去走动，纯粹是为了替大孙子提前活络一下未来亲戚之间的情分罢了。
可是，当听到后头那句“徐妙锦对赐婚颇有些反感、不情愿嫁入东宫”的时候！
朱元璋那张原本平静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变得很不好看！
他没有冲着蒋瓛发火，而是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冷飕飕地盯在了旁边伺候的大太监刘成林身上，沉声质问道：
“刘成林！”
“前些日子你跟着大孙去魏国公府回来，还有那日徐家兄妹来东宫之后，你在咱跟前是怎么跟咱说的？！”
“你不是口口声声跟咱打包票，说两个年轻人欢喜冤家、处得好着呢吗？！”
站在一旁的刘成林听到蒋瓛汇报的时候，冷汗就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
这会儿被皇爷当面点名问罪，刘成林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带着求饶道：
“皇爷饶命！老奴该死！是老奴老眼昏花了啊！”
“老奴……老奴当时在旁边瞧着徐家三小姐跟太孙殿下拌嘴斗气的模样，跟当年先太子妃常氏娘娘和先太子爷刚相识那会儿实在太像了！”
“一时糊涂，还以为他们两位也会跟先太子和先太子妃当年一样越吵越亲近，这才跟皇爷那么回话的，老奴绝不敢故意欺瞒皇爷啊！”
朱元璋听他搬出朱标和常氏当年的旧事，胸口起伏了一下，冷哼了一声，也懒得再搭理地上抖成一团的刘成林。
转过头，冲着御阶下的蒋瓛挥了挥手：
“行了，事情咱清楚了，你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蒋瓛抱拳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等蒋瓛走了，刘成林也战战兢兢地退到角落里不敢出声。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一个人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这要是换做朝堂上一般大臣人家的闺女，敢对皇家的赐婚挑三拣四、心存反感，他朱元璋二话不说，当场就能下一道旨意过去治他个抗旨不尊之罪！
咱的大孙文武双全、相貌堂堂，更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天底下哪家的姑娘能嫁给大孙，那都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谁能想到，偏偏咱亲自挑中、看顺眼的这个丫头，居然还不乐意了！
可是心里头不痛快归不痛快，朱元璋却并没有真的对徐妙锦动多大的真怒。
不管怎么说，这徐妙锦也是他过命的老兄弟天德（徐达）留下的亲生骨肉。
当年徐达跟着他打天下立下不世之功，走之后自己对徐家一向优容有加；更何况徐家的大丫头还是老四朱棣的燕王正妃，这么多年在北平把王府和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于公于私，徐家的体面他总归是要顾及几分的。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在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这要是妹子还在世的话，听说人家小姑娘心里头不愿意，以妹子的性子，估计头一个就得站出来拦着咱，不让咱强扭这个瓜了。
难不成……这桩婚事，真是咱这段日子操之过急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堂堂大明天子，要是就因为一个小丫头闹脾气便这么轻飘飘地把话收回来、轻易揭过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哼，不愿意归不愿意，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头同时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咱回头让人再把京城里头那些门当户对的公侯大臣家适龄姑娘的名册全调出来，咱再重新替大孙好好挑挑，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咱的大孙，还愁找不着顶好的媳妇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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