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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跪在阵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一直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的裙摆吹得翻来卷去。她没有动,就那么跪着,看着沙地里那道暗红色的血痕。
天慢慢暗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她把怀里那个布包紧了紧,转身往回走。
回到祠堂,她点了一盏灯,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白玉簪,宣纸,贝壳。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布包里,系好,背在身上。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她沿着海岸线走。
第一处,是那块她画阵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人。
第二处,是后山那个悬崖下面,她爬上去看了一眼,没有人。
第三处,是她第一天遇见他的那块礁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还是没有人。
天黑了。海面变成了黑色,只有月光洒在上面,照出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阿鱼沿着那条光带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半夜,她累了。
她在一堆礁石后面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海风很大,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先生。”她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
她走遍了村子周围所有的海岸,问了村里每一个可能见过他的人。丫丫说没有,渔夫少年说没有,周婶说没有,丫丫娘说没有。她甚至跑去问了阿婆的坟前,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也没有。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海边。
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上铺满了橘红色的光。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忽然看见了一道银光。
很淡,很远,在海的最深处。
她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往海边跑。
她踩着水跑进去,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冰凉刺骨。她不管,一直往前跑,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她呛了一口水,扑腾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海面上。
背对着她。
月白色的长袍,散开的头发,整个人悬在水面之上,脚下是一道极淡的银光。
阿鱼站在水里,看着他,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先生。”
那个人没有动。
“渡先生。”她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阿鱼看见了他的脸,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站在海面上,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鱼站在水里,水漫到她的胸口。她看着他的脸,喉咙紧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骗我。”她说。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说去镇上买东西。”
“嗯。”
“你说很快回来。”
“嗯。”
“你每次都这样。”阿鱼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忍着没哭,“你说好不一个人扛的,你说好要告诉我的,你说好明天见的。”
渡先生站在海面上,看着她。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阿鱼攥紧了拳头,水在她手边荡开一圈波纹。
“你下来。”
渡先生没有动。
“你下来!”阿鱼的声音大了,带着颤抖,“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你下来!”
渡先生看着她,慢慢往下落了一些,脚踩到了水面上。他离她近了,近到阿鱼能看清他眼底的青灰色,能看清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痕。
“阿鱼。”他说,“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一个人死在这里吗。”阿鱼看着他,“你连个送的人都不留。”
渡先生沉默了。
“你把血滴进阵里了。”阿鱼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提前启动了阵。你在加速。”
“嗯。”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站在水里,水冷得刺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说话。”
渡先生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发白,被水泡得发皱。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他说。
阿鱼愣住了。
“阵转三天,渡者显。转七天,祭者显。转十天命尽。”渡先生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如果我不提前启动,等到第七天,你的命就开始转了。你会先走。”
阿鱼看着他。
“所以你提前启动,让你的命先转完。”
“嗯。”
“转完之后呢。”
“转完之后,阵就完成了。”渡先生说,“你活着,我没了。阵会自己封住墟。你不用担心。”
阿鱼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过你不送我的。”
“我说过。”
“你骗我。”
“嗯。”
阿鱼站在水里,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像是透明的一样。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哪怕她攥着他的袖子,还是觉得他很远。
“先生。”
“嗯。”
“你把我娘送下去了。你答应她不送我。你找了十六年。你没找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你就决定,把我娘的女儿留下来,自己走。”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反驳。
“你问我娘累不累。”阿鱼的声音轻了,“你累不累。”
渡先生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她的手从他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比海水还凉。
“阿鱼。”他说,“你听我说。”
“你说。”
“阵已经启动了。我的命在转。转完之前,我还能撑几天。”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几天,我不去海边了。我留在祠堂。你每天来,我每天教你写字。”
阿鱼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等着。等到阵完成的那天。”
“我等。”
“你等完之后,”渡先生顿了顿,“你就把那件红衣服收起来,不要穿。把那支白玉簪收好,不要戴。把那罐白花搬到你屋里去,养着。把那首歌别教给村里的孩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了,你还要活很久。”他说,“你要好好活。”
阿鱼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掉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一滴,两滴。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知道。”
“你每次都自己做决定。你从来都不问我。”
“嗯。”
“你问问我。”
渡先生看着她。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阿鱼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问我愿不愿意你替我走。你问我愿不愿意一个人留下来。你问我。”
渡先生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没有说话。他抬起手,用袖子替她擦了一下眼角。
“不用问。”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阿鱼哽咽了一下。
“你知道你还做。”
“嗯。”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很久。
“因为我不愿意。”他说。
阿鱼愣在那里。
“我不愿意你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送过很多人。我站在海边看他们下去。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可我送不了你。我做不到。”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水面泛着碎光。阿鱼站在水里,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已经不哭了。
“先生。”
“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几天,你别再一个人躲在海里了。”她说,“你回祠堂。我每天来。我陪你写字。”
渡先生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阿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回去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他们走上沙滩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阿鱼低着头走,忽然说:“先生。”
“嗯。”
“你今天还没教我写字。”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回去教你。”
“教什么字。”
渡先生想了一会儿。
“归。”
阿鱼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归。”
“嗯。”
“为什么老是这个字。”
“因为你会记住。”渡先生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知道归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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