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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先生开始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阿鱼早上到祠堂,发现门已经锁了,木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坐在门槛上等,等到快中午,才看见他从海边方向走回来,一身湿气,脸色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海边走走。
她问他走什么,他说散心。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那天夜里看到过,他在海面上施法,用自己的神息加固封印。每加固一次,他就消耗一分。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天早上,阿鱼照常抱着红薯去祠堂。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丫丫娘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旁边几个渔民也都沉着脸。地上躺着一只狗,是渔夫少年家的那条黄狗,口吐白沫,已经没气了。
“怎么回事?”阿鱼挤进人群。
丫丫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知道。昨天晚上叫了一整夜,今早起来就成这样了。”
“不只是狗。”渔夫少年蹲在地上,摸着黄狗的脑袋,声音闷闷的,“我家后院的鸡也死了好几只,都是半夜死的,身上没有伤。”
阿鱼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
墟的力量在往外渗。封印松了。那些动物的感知比人灵敏,最先承受不住。
丫丫拉着阿鱼的袖子,小声说:“阿鱼,村里是不是要出事了?”
“没事。”阿鱼拍了拍她的手,“可能就是天气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那天上午,阿鱼没有去祠堂。她去了海边。
风很大,海面上涌着层层叠叠的灰浪。她沿着岸边走,一直走到那天画阵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拨开沙子看了一眼阵法,线条还在,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她趴在礁石上,把耳朵贴上去。那个声音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跳。
墟在醒。
阿鱼直起身,攥紧了拳头。她转身往回跑,跑回村里。
那天傍晚,阿鱼去祠堂涂药。
渡先生已经回来了,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叠药方。他在写什么,看见阿鱼进来,把纸翻了过去。
阿鱼假装没看见,坐到自己位置上,把左手伸出来。
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给她涂药。他的手今天更凉了,凉得阿鱼打了个哆嗦。
“先生。”
“嗯。”
“村里的狗死了。”
渡先生涂药的手指停了一下。
“几只?”
“好几只。鸡也死了。”阿鱼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先生,是不是封印撑不住了。”
渡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站起来,走回木案后面坐下。
“阿鱼,这些事不用你管。”
“我想管。”
“你管不了。”
“那你管得了吗。”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阿鱼坐在矮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先生,你每天去海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渡先生的声音很平,“这件事,谁都帮不了。”
阿鱼攥紧了衣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鱼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她忽然发现,他今天写字的姿势不太一样。他的腰微微弯着,不像以前那么直。他写字的手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先生。”
“嗯。”
“你抬头看我一眼。”
渡先生放下笔,抬起头。
阿鱼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唇很干,干得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像是一整夜一整夜没睡。他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像是瘦了一大圈。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跟前几天不一样,像是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火光在跳,随时都会灭。
阿鱼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皮肤很凉。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还能撑多久。”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跟我说实话。”
“阿鱼。”
“你说实话。”
渡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够撑到你十八岁。”
阿鱼的手停在他脸上。
“然后呢。”
“然后……”渡先生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阿鱼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说“我会想办法”这句话的时候,左边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骗她。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那天夜里,阿鱼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海面上的风很大,吹得树影乱晃。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银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挣扎。
是渡先生在加固封印。
她看着那道银光,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把红衣拿出来,叠好。她又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阵图,展开看了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线,她都已经背下来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要去启动那个阵。
渡先生在用命撑封印,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她再等下去,封印彻底崩掉,整个村子都会出事。到时候就算她启动阵,也来不及了。
她必须在封印崩掉之前,把阵启动。
她穿上外衣,把红衣塞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她走了出去。
阿鱼走到海边的时候,风很大。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沫。她沿着岸边走,一直走到那块礁石旁边。她把红衣从怀里拿出来,抖开,穿在身上。红色的衣料被海风吹得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露出那三处阵法的节点。青光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是在等着她。
她把手放在第一个节点上。
阵法的线条亮了起来,顺着沙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第二个节点、第三个节点,最后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阿鱼站起身,站在阵中央。
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松手,让红绳落进阵里。
红绳落在阵中央的一瞬间,整片海面亮起了银光。那道银光从阵中升起,像一根光柱,直直地冲向夜空。
海面开始翻涌。
远处,站在海面上施法的渡先生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岸边的光。
他看见了站在阵中央的阿鱼。
她的红衣在银光中翻飞,她的脸被光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在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
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先生,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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