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海底有座城 > 第十四章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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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先生是傍晚回来的。

    阿鱼正坐在祠堂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从书架上拿的。她其实没在看,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一直往村口那条路上飘。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影子。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么稳。背着一个空布包,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了一圈泥,头发有些散,脸色比走之前还要白,白得几乎透明。

    阿鱼站起来,把书往门槛上一放,跑了过去。

    跑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扑上去的,但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眼底压着一层很深的青灰色,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回来了。”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说几天。”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走了七天。”

    “路远。”

    “你骗我。”

    渡先生没有反驳。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比七天前更凉。

    “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阿鱼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做那件事了吗。”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渡先生收回手,从她身边走过,往祠堂去了。他走得很慢,右手的袖子一直在微微发抖。阿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比走之前弯了一点。

    她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阿鱼没有去祠堂涂药。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床底下的旧木箱拖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歪歪扭扭的白线,然后把箱子重新盖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海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靠在窗边,看着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渡先生今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空布包。但他走的时候,布包里是装了东西的。她记得很清楚,他那天早上出门,布包是鼓的。

    他去的时候带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东西没了。

    他在外面把那件东西用掉了。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她不敢想下去。

    她决定明天去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阿鱼去了祠堂。

    渡先生已经在了,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很整齐,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没用,他的脸色还是差,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了。

    阿鱼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我给你带了红薯。”她把一个用布包着的红薯放在桌上。

    渡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自己吃吧。”

    “我吃过了。”阿鱼把红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给你的。”

    渡先生没有再推辞,拿起红薯,剥开皮,慢慢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去。

    阿鱼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瘦了好多。

    “先生。”

    “嗯。”

    “你这七天去哪里了。”

    “镇上。”

    “镇上哪里。”

    “药铺。”

    “什么药铺要走七天。”

    渡先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鱼能感觉到,他今天不太想说话。

    “阿鱼,有些事你别问。”

    “我不想问。”阿鱼把左手放在桌面上,“但你要给我涂药。”

    渡先生放下红薯,拿出瓷瓶。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僵住了。

    阿鱼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蔓延到了小臂。虽然比前两天淡了一点,但那条线更长,更清晰,像是一条真正的藤蔓,贴着她的皮肤生长。

    他盯着那道纹路,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长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阿鱼很平静,“你走之后长的。”

    渡先生没有马上给她涂药。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涂了,他才慢慢伸出手,把药粉倒在自己的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一点一点地涂。他把药粉铺开,整只手覆在她的手臂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从手腕一直推到小臂。他的掌心很凉,凉得阿鱼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渡先生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在忍。那道纹路每长一寸,都在往骨头里钻,不可能不疼。

    他涂完药,把瓷瓶收好,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

    “先生。”

    “嗯。”

    “你脸上有东西。”

    渡先生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左边,嘴角旁边。”阿鱼指了指,“有一道痕,像是干了的血。”

    渡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刮胡子划的。”

    “你什么时候长胡子了。”

    “这两天。”

    阿鱼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道痕的形状,不像刮胡子划的。那道痕很细,很长,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什么东西从嘴里溢出来,干了之后留下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海边看见他嘴角流血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红薯吃完,然后站起来。

    “先生,我今天不想写字。”

    “为什么。”

    “我想去海边走走。”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风大。”

    “我知道。”

    “别去太远。”

    “我就在岸边。”

    阿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渡先生忽然开口。

    “阿鱼。”

    她停下来。

    “你手上的纹路,如果继续长……”

    “我知道。”阿鱼没有回头,“会怎样我都知道。”

    她走了出去。

    渡先生坐在祠堂里,看着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

    他攥了攥手。

    阿鱼在海边走了很久。

    风确实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裙摆翻卷。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今天没有雾,海面很开阔,但她没有看见那座黑色的轮廓。

    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深海下面,在等着。

    她走到那天画阵的礁石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上面的沙子。阵法还在,线条清晰,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线,确认没有损坏,然后重新把沙子盖回去。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大礁石后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渡先生站在前面的沙滩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看着海。他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站得很直,但肩胛骨微微耸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鱼没有叫他。

    她站在礁石后面,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渡先生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身体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他。他站了几息,才慢慢直起身,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阿鱼。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着。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沙子吹得满天飞。

    阿鱼看着他的脸。

    在正午的光线下,他的脸更白了。眼底的青灰像是一层阴影,怎么都褪不下去。他的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细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先生。”

    “嗯。”

    “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

    阿鱼伸出手,按在他方才按过的位置。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跳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你的心跳好慢。”

    渡先生没有动,也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阿鱼。”

    “嗯。”

    “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鱼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会不在。”她说。

    “如果。”

    “没有如果。”

    渡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也很短,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怎样。”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信。”

    阿鱼看着他,鼻子一酸。

    “我现在也信。”她说,“我只是不信你说‘没事’。”

    渡先生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她的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回去吧。”他说。

    “嗯。”

    两人一起往回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打,太阳还在头顶照着。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

    可阿鱼知道,不一样了。

    她攥着他的手,心里在想一件事。

    你打算用自己的命换我。我也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你。

    两个人都在打算盘,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打算盘。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

    她没有笑出来。

    那天傍晚,阿鱼照常去祠堂涂药。

    渡先生给她涂完药之后,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药方。”渡先生说,“你手上那个,如果以后再犯,就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镇上的药铺老板认识我,你拿着这个去,他会给你配。”

    阿鱼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每一味药的名字和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的。

    她抬起头。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海面上只有一层很淡的月光。

    阿鱼攥着那叠药方,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先生。”

    “嗯。”

    “你去的那七天,是不是去找那个办法了。”

    渡先生的背影停了一下。

    “什么办法。”

    “不送我的办法。”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渡先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阿鱼,我找了十六年,没找到。”他说,“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阿鱼看着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坚定。像是他已经下了某个决心,某个她不知道的决心。

    她忽然有点害怕。

    “先生。”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别自己一个人扛。”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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