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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白是在立信所的档案室里被找到的。七十四岁的老爷子正在带徒弟整理旧凭证,戴一副老花镜,袖口磨得发亮。听完炜杰的来意,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问的第一个问题和上次一模一样:
“九一年的评估,亏不亏心?”
“不亏心。”
“储量公告呢?”
“每一个数,都有档案编号兜底。”
“好。”沈墨白把眼镜戴回去,“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听证会嘛——不就是当面打算盘?我打了五十年算盘,还怕这个?”
老爷子当即点了三个徒弟,带上九一年评估的全部底稿副本,跟着炜杰回了县城。
准备工作,在延中的老会议室里铺开了。十几个人,长桌从中间一直顶到墙,桌上摊满了材料:九一年评估报告正本、望江楼岩芯移交清单、石青山的清单抄件、储委历次批复文件、去年说明会的公开资料……
陆则明给这套打法起了个名字,叫“晒账”。
“杰总,我把对方的指控拆成了七条,条条对应一包材料。”他把七份卷宗码在桌上,“他们敢说哪一条,我们就当场拆哪一条——不辩解,上证据。跟九二年那次说明会一个路子,但那一回是我们主动,这一回是被人按着头来的,火候不一样,话也不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回,我们说的是请大家查。”陆则明说,“这一回,得说欢迎查,查完请对方也把账摆出来——他们既然质疑我们的储量来源,那就请他们解释解释,谁写的举报材料,谁递的话,谁引用的有关负责同志的原话。”
炜杰点点头,把目光投向长桌另一头。
石青山老爷子坐在那里,膝上摊着那个油布包,正一页一页地核对什么。九四年冬天了,老爷子出门要拄拐,可手上的活儿一丝不乱。
“青山叔,”炜杰走过去,“听证会,您要是身体扛不住——”
“我必须去。”石青山头也不抬,“储量是从我手里测出来的,数字是我一笔一笔记的。谁质疑这些数,就是质疑我这个人。我守了二十六年日志,不是为了今天躲在家里。”
林衍之那边,也连夜赶出了萃取车间的产量数据——新增储量的另一半底气,在工艺:同样的矿,三年前的回收率和今天的回收率,差着一倍。老爷子把数据册子递给炜杰的时候,特意嘱咐:
“听证会要是有人刁难你,你就跟他说——储量是矿山的账,回收率是手艺的账,两本账都姓延中。”
……
备战的第三天,一封挂号信从香港寄到,是夏瑾。
信写得很短:
“听证会的日期,我从分社的简报上看到了。储委听证向媒体开放旁听申请,我已经递了表。别拦我——这种场合,我在场,比不在场对你有用。另:我把衡安那条线的材料抄了一份副本,托霍氏船运的老管家带回内地给你,原件及底稿留在我这。——夏瑾。”
炜杰看完,把信递给陆则明。陆则明扫了一眼,似笑非笑:“杰总,夏记者这架势,是要把香港那摊事,跟听证会这摊事,连起来看?”
“她已经在连了。”炜杰把信折好,“衡安、举牌、听证——在她那个位置上,看得比咱们还清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管家回内地的时候,去接一下,东西走专人,别过邮局。”
……
听证会前一天晚上,炜杰回了趟老屋。
炜守拙正在灯下擦那个烟袋锅,听完明天的阵仗,老爷子把烟袋锅放下,说:“爹去不了省城,帮不上你。就一句话——”
“明天坐在你对面的,不管是处长还是什么员,你就记着,六六年那个大雪天,勘探队把仪器架在青龙河边的时候,没想着给谁写剧本。山就是山,数就是数。”
“爸,我记住了。”
……
听证会当天,省储委办公楼,三楼听证厅。
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券商、记者、行业专家,还有七八个从县城专门赶来的老股东——老孙头戴着他的旧鸭舌帽,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他的股东卡和一杯浓茶。
对面长长的桌后,坐着三拨人:储委的听证员,地质局的专家组,以及——申请方代表。
炜杰看见申请方席位的中间那个人时,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地质口的人,也不是国资办的人。是律师,三四个律师,为首的五十多岁,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
“杰总,”陆则明俯身低语,“查过了,北京来的,知识产权和证券诉讼圈里有名的人物,姓阎。”
听证开始。
程序走到质证环节,阎律师站了起来,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都愣了——
“各位听证员,各位专家。今天我方要质疑的,首先不是储量数据的问题。”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数据是可以核的,矿是跑不了的。我方真正担忧的,是一个权属与程序的根本问题——”
“延中实业,目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集中在一个家族、一个自然人体系手中。在此结构之下,无论今天的储量数字多么漂亮,谁能保证,这些数据不是一个一言堂的公司,为了股价而单方面释出的选择性信息?”
“所以,我方申请:在核实储量之前,先核实延中的股权结构与公司治理——请听证会将延中实业实际控制人一人说了算这一事实,纳入考量范围!”
旁听席嗡的一声炸开。
老孙头霍地站了起来,鸭舌帽都掉了:“放屁!老子就是股东,老子说了算不算——”
“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炜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动不动。
好一手围魏救赵。数据战他们打不赢——九一年的评估、望江楼的岩芯、石青山的清单,每一条都钉死了。所以人家直接换了战场:不跟你争数字,先给你这个人定罪。
只要“延中是一言堂”这个印象坐实了,今天所有的证据都会打上折扣,明天的报纸上,头条也绝不会是储量核实通过,而是“民营家族企业透明度遭质疑”。
阎律师坐下之前,朝炜杰这边微微颔首,彬彬有礼,像刚完成一场例行陈述。
主审听证员敲了敲桌子:“延中实业,可以就申请方的意见,作初步回应。”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炜杰身上。旁听席后排,夏瑾抱着采访本,笔尖悬在纸上,眼睛一眨不眨。
炜杰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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